萧谦跟着萧衍进了御书房,他在下首站定,正要开口说正事,目光却不自觉地定在了萧衍身上。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皇兄脖颈侧面几道浅红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吸吮出来的,又像是被指甲轻轻划过的,在玄色衣领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萧谦愣了一下,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从未在皇兄身上见过这种东西,印象里,那位冷肃端方的兄长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
萧谦也成亲了,自是知晓皇兄那处是什么,看模样,像是方才留下的,没想到温妃竟……竟敢对皇兄做如此逾矩大胆的举动。
萧衍注意到萧谦盯着自己,蹙眉问:"你看着朕做甚?朕脸上有东西?"
萧谦错开目光,微笑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皇兄和从前比,不一样了。"
萧衍不知他怎么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但听他说没事,就没深究,两人很快聊起正事来。
均田令颁布下去已有几日,百姓和一些寒门中层子弟自然是支持的。
此举可以收拢流民、增加朝廷赋税,更能削弱一些盘踞多年的世家大族。
但许多开国勋贵和军功世家怨言颇多。
均田制规定了贵族授田有上限,超额田地要收回,武将们觉得自己为国浴血奋战,如今皇帝要收回土地,难免心生怨怼。
萧谦禀告说:"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和勋贵家,是臣弟亲自带人清点田产的。他们面上奉承,实际却阳奉阴违,教族人藏匿田契、转移佃户。长久这般,只怕新政如同虚设。"
萧衍仿佛早有预料般,面色沉着道:"同吏部、户部一同去查,得了实证,即刻革去官职,下狱查办。"
他的态度鲜明,下手也狠绝。
知晓这些只靠祖宗荫庇、不思进取的勋贵世家就如同国家的附骨之蛆,钝刀子割肉不如杀鸡儆猴来得痛快。
萧谦自是知晓皇兄改革的决心,但也有些担忧:"勋贵倒也好说,但军功世家……他们在军中仍有影响,逼得太紧,怕是会适得其反。"
萧衍语气平静:"朕会从别的地方先稳住他们,改革已成定局,他们此时闹事,要的无非是朕的一个态度。”
“朕给他们态度,至于别的东西,总要有所舍弃。"
萧谦见皇兄胸有成竹,也放下心来。
他这位皇兄做事历来都是心有成算的。
年少登高位,这些年一边掣肘太后,一边平定北面蛮夷、肃清朝局,是难得的明君。
历代不乏无能的君主忌惮能臣、猜忌血脉兄弟,可皇兄从不会这样。
他和五弟、六弟还有小妹都是在皇兄的羽翼下才能安稳长大的。
萧谦对萧衍更多是感恩和钦佩之情。
他领了命,保证会盯好各世家的动向。
聊完正事,萧衍有些意外萧谦这次对政务这般上心。
他这个弟弟向来只对赏花品茗有兴趣,朝堂之事上心思平平。
萧衍很是欣慰,夸奖了几句:"难得你对政事有心思,早知你成了婚就这般上进,早该让你成家了。”
“此事若能做成,你该得奖赏。朕这里新得了几幅字画,到时候任你挑选。"
萧谦笑了,他此次这般想帮皇兄,实在是因为心中有愧。
上次秋猎温妃遭人算计一事,他们安昌王府并不清白。
他知晓皇兄对温妃的爱重,也知晓阿瑶只是从小过得太苦,难免对这个事事都优于她的姐姐生了妒忌,一时做下糊涂事。
他做不到大义灭亲,只求了结此事后,求皇兄恩典带阿瑶去封地,以后过自己的小日子。
萧谦谢过萧衍的恩典,又道:"皇兄的好意臣弟心领,只是……臣弟这次想同皇兄求个旁的奖赏。待事成之后,还望皇兄成全。"
萧衍见这小子还故弄玄虚,笑着允了。
*
紫宸宫,
温妤午憩醒来,低头就看见自己身上盖着萧衍的里衣。
没想到她恍惚间说的话,萧衍还当真了。
看着面前那件玄色的衣裳,温妤刚睡醒的烦闷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心底一丝痒意。
她扬声唤来遂心,问她:"现在什么时辰了?"
遂心回:"娘娘,已经未时末了。"
温妤又问:“陛下是何时走的,可曾用过午膳?”
萧衍上午陪她耗费了不少时候,自然是不曾用午膳的。
遂心如实回禀:"陛下不过午时走的,说是急着回去处理政务,不曾用膳。"
温妤听后稍作思考,吩咐道:"去准备些不甜腻的点心小食,本宫要去御书房看望陛下。"
"对了,再将本宫新做的那身海棠红的齐腰襦裙拿出来,穿那身去见陛下。"
她完全忘了萧衍上午和她说了什么,只思量着,萧衍那家伙一处理起政事来,就顾不上歇息。
上午他来伺候了她一回,礼尚往来,她下午穿得漂亮些也去体贴他一次。
遂心应声下去准备东西,兰蔻给她梳妆。
没一会儿,主仆三人就去了御书房。
但到了御书房门口,里头萧衍还在召见大臣,声音隐隐传出来,热闹得很。
王忠在外头陪着小心:"娘娘要不去偏殿稍候?各位大臣进去好半天了,该是快结束了。"
温妤摆了摆手:"无妨,既是快结束了,就在这等吧。你们去忙自己的,不必管本宫。"
贵人虽是这样说,王忠哪敢真不管。
连忙差人给温妤搬了椅子来,又奉上清茶候着。
里头的萧衍正听着下面几个老臣喋喋不休争论,未发一言,目光却锐利地瞥见了门缝里透进来那抹海棠红。
这是睡醒了?
上午才说过会老实、会乖、不来御书房闹,结果刚睡醒就忘了。
这么多臣子看着,她还这么黏人是有些不成体统的。
王忠也是,不知请人先去偏殿吗!
如今入了秋,天渐渐凉了,站风口上等,再染上风寒。
里头几个大臣还在争论不休。
这个说:"陛下行均田制乃是明智之举,意在耕者有其田,是轻赋!"
那个道:"此举于赋收乃是治标不治本,举国一年耗费多少?民间一年赋税多少?赋税苛重,纵使授田于民,百姓亦不能安耕!"
又有人帮腔:"是啊,若再遇惫懒百姓,分了田也可能荒废了,那岂不是本末倒置?还不如叫土地就攥在世家官员手中,好歹保证每年能有收成!"
下面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底都是在找借口让萧衍把好处都留给勋贵们。
萧衍听得烦躁,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砰"的一声闷响。
吓得众人立刻跪地。
帝王威压降下来,一个也不敢言语了。
萧衍目光扫过他们,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道:"既然燕郡王和上骑都尉如此关心国库赋税之事,觉得实施均田制是增加百姓负担,不如就由你们二人为百姓减上三成的赋税。”
“明日,便将银子交到户部,朕替天下人感念二位。"
“这……”
方才那两位还豪言壮志的大臣顷刻哑口了。
全国三成赋税,拿怕是要将祖宗留下的家底全赔进去。
可陛下一口一个"感念",两人骑虎难下,推拒不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却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
萧衍懒得再理会他们,直接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