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殿是紫宸宫的前殿,平日里除了按例侍寝嫔妃们来过紫宸宫,几乎没人踏足过这片地方。
此刻众嫔妃候在前殿,一个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打量着殿中陈设,心里头各自翻涌着不同滋味。
不知是哪个低位嫔妃先没忍住,压低声音嘀咕了句:"温妃娘娘果真受陛下宠爱,紫宸宫向来是帝王寝宫,到了咱们陛下这儿,紫宸宫成了温妃的寝宫。"
旁边有人低声接话:"谁说不是呢!听说从前侍寝,虽大多时候也是在子时就让人抬回去,但好歹能进正殿观望一眼帝王寝卧。
如今倒好,陛下直接下旨让咱们去西殿候着,不得踏入寝殿一步。再看温妃娘娘,拿这儿当自己寝宫一样,同是嫔妃,这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这话声音虽不大,可殿里安静,众人谁都听见了,心里更加苦涩。
有谁说了句:"谁叫人家是太后的亲侄女呢?”
“听说从前在闺中时就常进宫来,说不定和陛下早便相熟。依着太后娘娘那头的关系,也是表妹呢,还是陛下亲自接进宫的。
看来这表妹与表妹之间,也不一样。有人日夜留宿,有人刚抬进紫宸宫就被退了回去……"
这话一出,嘁嘁喳喳的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讥笑,都知在明晃晃地点谁。
昨晚紫宸宫的动静,她们可都听说了。
陛下对这批入宫的新人虽说不算上心,没谁给过独宠,都是到了子时就遣回去,半分不让多留,但第二日赏赐会照旧,甚至比旧历多上几分。
她们自己心里清楚怎么回事,只当是帝王对她们别处的补偿。
可昨日徐嫔侍寝就不同了,听说酉时就被送回去了,还惊动了太后宫里,今日也没听闻陛下给赏赐。
她们不知内情,只瞧见太后昨夜遣了嬷嬷过去,今日又送了补品,又以徐嫔体弱染病为由,让司寝局撤了侍寝名录。
众人心里有些猜测,想必不是体弱染病那么简单,多半是惹了陛下不悦。
宫里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纵使徐佩月家世还不错,可试问,能进宫的哪个家世会太差?
她进宫前就和其母明成郡主到处招摇,进了宫这些时日又在人前以陛下"表妹"自居,凸显自己和旁的普通嫔妃不同。
陛下一直不召她侍寝,有人问及,她也屡次摆出一副娇羞神色,意思含糊地说什么"到底情分不同,陛下表哥是挂心她身子弱,不忍她受累。后宫不看一时恩宠,看的是她与陛下割舍不断的牵绊"。
这话一出口,还让众人摸不清这位徐嫔的底牌,以为陛下待她真有情分在,要出第二个温妃呢。
结果就这?
方才说那话的是安美人,她存心找徐佩月难堪,还追问道:"徐嫔为何一言不发啊?您说呢?"
徐佩月脸色格外难看,几乎没有一点血色,扶着胸脯咳嗽了两声,柔柔弱弱道:"我不比妹妹心思活络,这般了解陛下和温妃。妹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这话有暗讽安美人曲意奉上、有心攀附之意。
安美人脸上顿时浮现怒意,还想再挤兑徐佩月两句,幸而被身边一个胆子没那么大的拉住了,提醒她:“这里是紫宸宫,姐姐勿恼,一会儿温妃娘娘便到了。”
安美人这才作罢,没人再说话了。
徐佩月依旧愁容满面,难掩心事。
昨晚她等了许久没等到陛下,被晾在西殿,这份侍寝机会本就难得,她惶恐陛下将她忘了。
想着自己和陛下到底比旁人关系近些,温妤都能近身伺候,她横竖都是要侍寝,做帝王枕边人的,提前去见陛下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才不顾宫人拦着,朝主殿去寻陛下。
结果陛下没寻着,帝王寝殿的陈设倒先让她失了神。
她想象中的威严庄重没有,那布置陈设俨然是女子寝殿的模样,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一旁另安放着发冠首饰的多宝阁,靠墙还有一连排的衣柜,一看便知是有女子在这里常住。
她当时也不知是震惊还是羡慕嫉妒,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多宝阁上那顶珍珠冠。
恰在此时,赶上温妤回来了。
她听到动静便想逃离,最后却被温妤撞个正着。
原本心里是发怵温妤的,但想到昨日是她侍寝,她本就该在这儿,温妤凭什么来捣乱?便也硬气了几分,上前恭敬地"请"温妤离开。
温妤一如既往地粗鄙无礼,什么都没说,抬手就是两巴掌。
不过她也是有意而为,见识过温妤打华宜公主,就知她是个性子急躁的。
她想着让帝王瞧见温妤跋扈,能更怜爱自己,却没想到遭了帝王好一通羞辱。
最后连太后都派人来训斥她了,大半夜让人扯着去了静幽宫,见到了已经疯掉的柳容华,告诫她,若再生事这便是她的下场。
柳容华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让她现在还心有余悸,昨晚更是半宿没敢合眼。
看来温妤当真有几分手段,是她心急了,对这种人得徐徐图之、从长计议才好。
徐佩月定了定心神,面上恢复以往那副人淡如菊模样。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温妤才姗姗来迟。
要往这种女人堆里扎,她自然打扮得娇媚大气、明艳动人。
一身绯红宫装衬得人肤白如雪,发间簪了支点翠凤钗,金丝攒成的花瓣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迈步进殿,坐着的嫔妃们齐齐起身,俯身行礼:"嫔妾等见过温妃娘娘,娘娘福禄金安。"
温妤先没叫她们起,高傲地扬着头走到上首坐下,才慵懒开口:"都平身吧,看茶。"
那神情举止,不知道的以为她已经封了后。
许多新晋嫔妃都没这么近距离见过温妤。
上回她们去太后宫里请安,温妤让萧衍替她告了假,今日算是头一回正式见面。
她们一见着温妤,心底便不知不觉升起一股敬意。
除去温妤是宠妃、又美得有攻击性外,更震慑人的,是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势。
往高位上一坐,下颌轻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下来,带着俯瞰众生的倨傲,睥睨满堂,矜贵又傲慢。
底下嫔妃们大气都不敢出,还是孙昭仪先站出来,也不敢坐着说话,起身行礼道:"娘娘,新人们入宫还没见过您。上回在太后宫里,听闻娘娘病了,不敢来叨扰,眼下娘娘身子可大好了?"
温妤微笑着轻轻颔首,抬手让孙昭仪坐,颇为体恤道:"烦劳你们有心,还想着本宫,本宫已无大碍。”
“都不必多礼,坐着说话吧。"
见温妃娘娘还算好说话,没传闻中那般跋扈无礼,几位新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气氛缓和下来,三三两两地聊起天。
温妤始终端着架子,像只傲娇的猫,甭管下面说感不感兴趣的话题,始终仰着她那张漂亮的脸,爱搭不理的。
她可是宠妃,家世又最好,她觉得自己生来便是高人好等的,也就萧衍勉强算和她同等高贵。
她才不要主动和旁人说话。
不知是谁先起个头:"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是陛下的万寿节了吧?咱们刚入宫,也不熟悉陛下,这贺礼该如何筹备呢?"
这话一出来,众人便犯了难。
严格论起来,她们下面这些人见帝王的次数通通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哪知陛下心意啊?
送礼这事,讲究投其所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人群中的安美人出言对上首的人问道:"娘娘,您同陛下伉俪情深,最得陛下恩宠,能否指点嫔妾们几句,让嫔妾们也有个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