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寿康宫内殿,紫檀木桌上摆了晚膳。
温太后坐在正中位置,左侧是帝王和温妤,右侧坐着温瑶。
因为上回那婢女的事,温瑶已经被禁足十多日了,连去御花园散步都不准。
萧衍这段时日以政务繁忙为由,也就来寿康宫请过一次安。
期间,温太后提过解除温瑶禁足,毕竟还在孕期,总拘在宫里,对腹中胎儿不利。
上回那事说白了,也就是姐妹间的小龃龉,一盘小食罢了,何苦一言不合将人罚成这样。
萧衍闻言,面色丝毫未变。
一本正经同温太后讲,最近参悟了许多齐家治国的真理,末了得出结论:“小过不戒,必酿大患,禁足解不了。”
寿康宫里里外外地方也不小,又连带有自己的园子,萧衍不觉得这么大的地方还让人活动不开。
近日傍晚没什么暑气,阿妤也喜欢用过晚膳和他出去遛弯消食,将人放出来若是碰见,阿妤对温瑶心怀前世的芥蒂,不免要生事端。
萧衍不打算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温太后气得头风都犯了,却无计可施。
思量再三,还是想着都是一家人,聚到一起用顿晚膳,将温妤和温瑶之间的矛盾解了。
膳桌上,温瑶一直低着头,有些胆怯,未敢抬头去看对面的帝王,亦怕对上温妤,在太后陛下面前寻她的麻烦。
对比之下,温妤截然相反。
她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温瑶,也不吃饭,手中银箸乱戳碗里的碧梗饭,活像只炸毛猫。
温太后和萧衍见状,双双有些语塞。
温太后还记得上回家宴说了温妤两句,她当众闹脾气不吃饭的事。
眼下和皇帝关系不似从前,她便忍住没呵斥温妤,而是叹了口气,给身侧看起来就像挨欺负的温瑶夹了一箸菜。
“阿瑶,你多吃些,你如今是一人吃两人补。在哀家这儿,不必这般客气。”
温瑶柔声谢过温太后,小口小口吃用着。
萧衍也转头兼顾起他身边这个,给小碗里夹了几箸素菜,并一箸颜色不错的清蒸鱼,低声叮嘱她:“好好吃饭。”
温妤心思不在膳食上,对着碗中饭菜一起戳戳戳。
直到对上萧衍漆黑的眸子,又看看碗中戳烂的饭菜,察觉到自己回去怕是要挨训,才收了尖利爪牙,乖乖吃几口。
温太后关怀了温瑶,自是也不能忽视温妤,亲手盛了碗甜汤,让人给温妤端去。
“阿妤也多吃些,哀家瞧你又瘦了。是紫宸宫上下伺候的不用心,还是你又犯了挑食的毛病?这般消瘦可不行。”
孙嬷嬷把甜汤小心送到温妤跟前。
温妤拿起勺子搅了搅,小声嘟囔了句:“我都不挑食了……”
温太后没听清温妤嘟囔什么,也不想知道,想来不是什么好话,毕竟她这侄女对她向来不恭敬惯了。
太后又语重心长教导几句。
期间,温妤在桌子下扯了扯萧衍的衣袍,示意他替自己说话,让太后别唠叨了,她快烦死了。
萧衍在旁的事上向来都是依着温妤的,听不得旁人说她半句不是,唯独在管温妤用膳上,他也颇为头疼。
有长辈愿意替他训小家伙几句,他倒是乐见其成。
温妤在桌下捅咕了萧衍好一会儿,这人就跟没感觉似的,半句都不替她言语。
她胸中呕了口气,太后说她,她便埋下头,只得闷闷往嘴里塞饭。
温太后说了几句,也察觉出异常来了。
每次她说温妤,陛下就跟那护崽的母鸡似的,他的心肝肉谁也说不得,这回陛下竟没出言回护她那糟心侄女。
沉吟片刻,太后咂摸出萧衍的意思来,脸上藏不住的无语——
合着是让她给他管孩子来了,恶人全让她当,待她训的差不多了,他再出来哄,也怪不得阿妤跟她不亲。
温太后都能想象到,稍后两人回宫是怎么一番情形。
怕是这位在外头不苟言笑的陛下,又要把她那个娇滴滴的侄女抱在怀里哄,再一口一个乖宝儿的唤着...
跟她在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呢。
太后不由得冷哼一声,瞥向帝王一眼,继续对温妤道:“阿妤,你这点可是从小就不如阿瑶。哀家记得,小时候你们一道进宫,阿瑶还比你年纪小些呢,都能自己乖巧用完一整碗饭。倒是你,又哭又闹地挑食不吃,几个宫女嬷嬷喂都不成。”
“当时哀家便说,你这孩子难养活,你爹还跟哀家吹胡子瞪眼,如今再看呢,你瞧瞧你妹妹,什么都吃这身子骨自然就好,宜有孕,怀像也好,害喜都比旁的妇人轻些。你再看看你……”
“唉,哀家是不指望了……”
……
温妤本来就是个沉不住气的,拿她跟旁人比,她尚且要恼,更何况还是温瑶。
不就是吃个饭吗?谁不会?
至于儿时的事记到现在?
温妤心中恨恨,蹙着眉头,又吃下两大口饭菜。
一旁的萧衍适时给阿妤添菜,心中好笑她这副孩子心性。
别人拿她和她讨厌的人一攀比,好胜心就上来了,都不需要苦口婆心地再哄,自己便端起碗大口吃。
但萧衍也怕她一肚子气,回头吃下去再胃不舒服,出言制止温太后的借长激短,点到为止。
“母后,您用些膳吧。”
“阿妤近来还算懂事,用膳上没让朕费心,您就别训斥她了。”
“……”
温太后一看,得,这是用完她了,来唱白脸了。
又顺着萧衍的话,得再夸上温妤几句,不然这祖宗回去也少不得要闹。
坐在另一边的温瑶全程几乎插不上话。
太后虽句句在说她的好,但她不是温妤那样的蠢货,岂会听不出太后是拿她做筏子。
跟帝王一唱一和的,就为了哄温妤吃点饭。
她握着银箸的指甲攥得发白,面上还得撑出完美无瑕的笑来,看着那个受尽关注,却还不知足、还装出一副恹恹不乐模样的温妤。
心中妒火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
*
宵色如墨。
本应是帝妃该安寝的时候,紫宸宫却灯火通明。
一波一波的太医被内侍架着,急急往殿里去。
王忠在外头统筹调度,急得满头大汗。
就听内殿传出一声哭着的:“不要太医!疼着……就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