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廊庑内,温瑶遣了荷衣去准备茶水,她则和徐美人坐在一处聊天。
徐佩月不着痕迹打量了面前人一遍,眼波微动,含笑道:“早听说王妃进宫了,却不曾有幸来见过。王妃有孕在身,也不常出去逛逛,这对腹中胎儿可不好。”
外头人不知晓温瑶被斥责的事,她们只瞧见陛下不知为何,处置了安昌王妃的贴身侍女。
有耳目灵的,也仅是打听到此事似乎与贵妃有关。
温瑶随和的面容上露出笑意,淡淡道:“烦劳美人记挂。前些日子胎像不稳,我又不熟悉宫里,出去恐惹太后她老人家跟着担忧。想来也是我的不是,进宫这许久,未曾去见过各宫娘娘。”
温瑶一贯将自己态度放得谦卑,按位份来说,她是亲王遗孀,有正一品的位份;徐佩月去岁被降位成了美人,是正四品。
走在外头,她是要朝温瑶行礼的,但温瑶却一口一个“娘娘”,可谓是色愈恭、礼愈至。
见温瑶不似她姐姐温妤那般厉害,徐佩月心中更喜了,面上却做出几分哀伤神色:“王妃说的哪里话,安昌王天不假年,独独留下您和腹中小世子,我们如何会计较这些虚礼?”
“只是可怜了王妃,年纪轻轻就遭逢此事,真是天道不公啊。”
徐佩月边说,还做出几分拭泪的动作,“我听了王妃这遭遇,都心疼得紧呢。待回了宫里,定为王妃和腹中小世子抄几卷无量经祈福禳灾。”
闻言,温瑶也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那便多谢徐美人了。”
“不谢不谢,我与王妃一见如故,做什么都是心甘的。听闻王妃要在寿康宫中待产,恰巧我也常来陪太后娘娘抄经,往后还望王妃别嫌弃我唠叨,咱们常说说体己话。”
徐佩月一脸热忱,仿若和温瑶要做亲姐妹,心中算盘却打得响。
她还没进宫时,她母亲明成郡主在京中消息可是数一数二的灵通。
温家这对姐妹关系极差。
当嫡姐的温妤脾性跋扈、横行霸道,处处都要压这个庶妹一头,从不假辞色。
偏生温丞相夫妇还一味宠爱温妤,别说是做庶女的温瑶比不得,连丞相府唯一的公子都不如她受宠。
所以,徐佩月断定,温瑶未出嫁时在家中的日子定然不好过,长久被性子暴躁的嫡姐压制,说不定怨恨也是有的。
若真如此,可就如了徐佩月的心意。
两人在外头都是柔弱不能自理的、眉目含愁的可怜形象,凑在一处自然是一见如故。
待荷衣端上清茶,又“敞开心扉”聊了好一阵,徐佩月才依依不舍道别离去。
徐佩月的身影消失在廊外,温存和睦的聊天氛围顷刻散尽。
方才还眉眼柔和、与徐佩月以姐妹相称的温瑶,面上那层楚楚可怜的温情一瞬褪得干净。
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眸子褪去暖意,漾开一片冰凉。
她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沿,唇角只余浅浅的阴笑,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荷衣立在一侧,屏息垂首,不敢妄言。
只悄悄瞥见自家主子方才还温软的神态,转眼便冷了下来,判若两人。
脚底升起一股寒意,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下口水。
*
萧衍下朝处理完政务,刚踏进内殿,就见有个小身影规规矩矩在殿中立着。
看见他进来,莞尔一笑。
他正要开口,问她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便见温妤盈盈下拜,行了叩首大礼,娇滴滴地说:“大王~您终于回来了,妾身等得您好苦……”
“大王~您辛苦了,妾身为您解履更衣~”
边说着,温妤膝行靠近过来。
萧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蹙眉凝着面前跪伏的小家伙。
自从上回被人一通控诉,萧衍深刻反省了自身,也发觉他是同阿妤做夫妻的,总跟她爹一般处处严管着她,可不招她厌烦?
因此,自那日起,萧衍便放松了对温妤的管制,大多时候,只要不伤及身子,他都纵容默许。
前两日,还带人出宫玩了一趟。
温妤又买了几本新话本子。
第一本是位严肃判官和娇柔小姐的故事,她便喜欢得紧,大半夜还偷偷爬起来看,结果被萧衍发现,不轻不重挨了几巴掌,又受了通训。
温妤理亏,此后就都在白日看了,不过光看总是意犹未尽,这两日来了兴致,便会给他即兴演上一段。
萧衍对此的态度:……
地上跪伏的人许久没得到回应,有些不满意,再抬起的眸子里带上嗔怪。
萧衍侧首看向王忠。
王忠纵是见过大风大浪,如今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也不免一阵面红耳赤。
心中感叹怪不得贵妃娘娘得宠呢,这伺候圣驾的花样可真多。
没想到陛下平日冷肃沉着、不苟言笑,私下竟喜欢这样的小情趣……
他蓦然对上陛下移来的目光,即刻会意,将头几乎要埋进地里,招呼着殿内宫人们都退了出去,还贴心关上殿门。
萧衍的视线这才落回面前人身上,不轻不重斥了句:“这硬地砖也是你能跪的?膝盖跪疼了朕不给你揉。”
温妤撑着水润双眸瞪萧衍一眼,撅着嘴不高兴地提醒:“那大王可以让妾身平身,或是去榻上跪啊。”
萧衍眉心狠跳了两下,声音克制道:“那你先平身……”
温妤乖乖听话站起来,勾唇笑得动人心魄,没等萧衍再有命令,一把抱住他,声音软得人骨头都酥了。
“大王~可是妾伺候得不周到,您都把妾给忘了?净顾着后宫的嫔妃娘娘们,把妾从夫君手中夺来,却丢在此处受尽冷落,妾好伤心啊……”
看来是个君夺臣妻、无媒苟合的戏码。
萧衍默默叹了口气,大掌轻轻抚上纤细腰身:“朕……本王不是来看你了吗?不好生伺候,还在伤心什么?再哭,本王便走了。”
见萧衍配合起来,温妤眸光一闪,顾盼含情望着他,羞羞答答道:“大王明知故问。如何宫里的娘娘们能承您的恩泽,妾身便没有,大王尸位素餐,再如此,妾身就归家找妾身的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