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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后。
两道身影从云层中掠过，妖气弥漫。
一座小城的轮廓逐渐映入眼帘。
城池坐落在两座山脉之间，地势偏僻，城墙不过数丈高，外围仅有一座连低阶都算不上的粗劣防御法阵。
正中央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写着"断戈城"三字。
城外的兽潮属于小规模，只有近百头，大多都是低阶妖兽。
这样的阵仗若放在四宗弟子面前，就能连历练都算不上。
可就是这等小型兽潮——
却将一座城池逼上绝境。
此时城墙上仅有十几名修士，其中修为最高的也才筑基中期，剩下的大多只有炼气三四层，甚至还有几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少年。
而这些人已经是这一整座城全部的修士了，城内更多的是没有灵力的凡人。
“城主！东面的阵眼快撑不住了！”
一名年轻修士跌跌撞撞地跑来，声音颤抖。
城墙中央，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眉头紧皱，额角青筋暴起：“灵石呢？库房里还有没有灵石？！”
“没、没了！”年轻修士咬紧牙关，“最后十块下品灵石已经全部送过来了...”
中年男子紧紧攥住手中的阵旗，他是断戈城城主，也是城内唯一的筑基中期修士。
若是去了东门，这西门定然是守不住的...
这时他腰间传讯玉简闪了闪。
他原本想切断，可低头看清名字后，动作猛地一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通了。
一道小小的虚影浮现在玉简上方。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衣裙，脸蛋圆乎乎的，她稚嫩的声音传来：“爹！你不说这次很简单吗，娘说……饭都凉了！”
城主怔了一瞬，当即将满是血污的手背到身后，局促道。
“爹守完城就回来。”
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举起双手欢呼道：“好诶！爹爹可是咱们城最厉害的修士了！肯定能打跑妖兽！”
城主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嗯。”
筑基中期。
放在外面那些大宗门里，恐怕连外门弟子都未必比得上。
可在女儿眼里，他却是无所不能的英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重重点头，“爹一定把它们打跑。”
直到传讯玉简上的光芒彻底熄灭，中年男子才缓缓转过身：“匋则。”
青年连忙上前，拱手：“属下在。”
男子望向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片兽潮，声音低了下去：“若是守不住了，劳烦你带着我的妻儿逃出去...从西头那条小路走。”
匋则猛地抬头：“城主？！”
中年男子：“偌偌还小，虽然尚未引气入体，但她灵根不错，日后若能拜入宗门，修为定然在我之上。”
匋则眼眶骤然一红，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那您呢……”
中年男子眯着眼眸看向城外那片不断逼近的兽潮，缓缓挺直了脊背，声音坚定。
“我是断戈城城主。”
“既受一城百姓供养，便应当与城同在，战至最后一刻。”
匋则眼眶通红，狠狠咬住后槽牙。
“属下……明白！”
*
半空中。
夜笼寒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原本还兴奋的神情渐渐淡了下去，打了个哈欠。
“这也太弱了吧。”
她颇为失望地摇摇头，身子微微一歪，十分自然地将下巴搭在唐遥肩侧，望着城外那群妖兽嘀咕道。
“实在无趣。”
“还以为能看到什么精彩的厮杀，结果连个金丹期都没有。”
见唐遥不搭腔，索性自顾自地分析道。
“不过也好，妖族若是攻下这座城池，人界便少了一处据点，虽说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积少成多，总归对魔域有利。”
话音刚落，唐遥便往旁边退了一步。
夜笼寒下巴骤然一空，险些没稳住身形，她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是吗？”唐遥微微侧身，偏头看向她。
夜笼寒：“...难道不是？”
唐遥没有回答，她指向城墙方向。
夜笼寒顺势望了过去。
只见城墙上，一名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拼命往阵眼中输送灵力。
她修为低微，不过炼气四层，体内灵力早就见了底，却仍咬着牙不肯松手。
直到经脉承受不住，整个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才被旁边的同伴强行拖了下去。
“你觉得，她为什么不跑？”
夜笼寒扫了一眼，想也没想道：“跑不掉吧。”
“可城西还有一条山路。”唐遥淡淡道地望过去，“以她的修为，若是现在独自离开，未必没有活命的机会。”
夜笼寒微微蹙眉。
唐遥：“城里有她的亲人，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若是她走了，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连半点抵抗妖兽的能力都没有。”
夜笼寒耸了耸肩，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虽是没开口，但那双幽深的紫眸中分明写着两个字：蠢货。
“夜笼寒。”唐遥忽然开口。
被点名后，少女下意识站直身体：“啊？”
唐遥：“你有没有想过，魔域那些低阶魔族，与眼前这些人修，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话落，指了指下方：“他们修为低微，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甚至连一场小型兽潮都抵挡不住。”
“可他们也有亲人，有朋友，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
“若今日站在城墙上的是魔族，你还会觉得他们蠢吗？”
夜笼寒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下方那名少年身上。
曾经她亲眼见过低阶魔族，为了护住身后的幼年魔族，硬生生挡下三头魔兽的攻击。
当时她觉得，对方虽是低阶魔族，但是真的有骨气。
可如今……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人修身上，她却只觉得对方愚蠢。
想至此，夜笼寒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那又怎样？”
“人修与魔族本就势不两立，他们今日守城，难道日后就不会拿剑指着我们？”
唐遥闻言，倒也没有急着否认。
“会。”
这么直接的回答让夜笼寒没想到，她喉间滑动一下，不解地望过去。
唐遥看着她，语气平静：“有些人修确实恨不得将魔族赶尽杀绝，就像魔域也有不少人恨不得踏平修真界一样。”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两边的人从出生起，便被告知对方是必须杀死的敌人，那这仇恨究竟什么时候才算到头？”
“最终受其迫害最深的只会是那些普通人或魔族。”
“魔族也好，人修也罢，至少我觉得不该仅仅因为出身，就被定死罪。”
说罢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城池。
夜笼寒张了张嘴，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风掠过山野，吹动她们的衣袍。
黑发少女眼眸微动，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若人修与魔族不再彼此仇视，修真界的丹药、符箓、法器，能流入魔域，魔域的稀有植被、矿脉、魔药，也能与修真界互通。
甚至……
双方未必不能联手。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夜笼寒自己都吓了一跳。
开什么玩笑。。
这话若是传回魔域，恐怕连她祖父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鬼东西夺舍了！
这时，夜笼寒腰间的魔晶微微闪烁起来。
她随手一挥，魔晶顿时涌出一缕魔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女子的虚影。
对方身着黛蓝劲装，墨发高束，眉眼冷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夜笼寒：“楼、泱...？”
楼泱眼神一瞥，自是看到了一旁的唐遥，微微讶异：“你们在一块？”
唐遥颔首：“偶遇。”
楼泱又看了眼夜笼寒，沉默片刻，没忍住摇摇头。
“这是她的说辞吧？”
唐遥：“？”
楼泱语气平静：“怕不是隔着八百里察觉到你的魔气，便迫不及待飞过去了。”
唐遥缓缓转头。
夜笼寒：“！！！”
“楼泱！你胡说什么！”她耳尖瞬间红了，连忙摆手解释，“这次真是偶遇！我是来办正事的！”
楼泱淡淡瞥了她一眼。
“这次？”
唐遥茫然地眨眨眼眸，瞬间捕捉到了重点：“还有上次？”
“没有！！”夜笼寒气得脸颊都有些发红：“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一唱一和的，我这次真是来办正事的。”
说罢，她连忙指向下方那座城池。
“看见没！我来打探人妖两界战况的！”
楼泱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波澜不惊的紫眸扫过后方的城池。
夜笼寒顺了顺心口，缓了好几口气，没好气道：“找我干什么？”
楼泱：“尊上让我问问，你在修真界探查得如何了。”
“哦，挺好的。”夜笼寒随口应了一声，旋即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朝下方城池努了努嘴，“对了，楼泱，我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楼泱抬眸：“说。”
夜笼寒将方才唐遥所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末了才有些迟疑地问道。
“你说……若是人修与魔族并非天生就该互相残杀，那我们如今坐视这些普通人被妖兽屠城，究竟是对还是错？”
楼泱目光透过投影，落在下方那座硝烟弥漫的城池上。
她想起半年前，在修真界北域，一名人族少年救了她。
对方明明已经察觉到她身上的魔气，却还是替她挡下一击。
【你为何救我？】
【...怎么？救人还得先查祖宗十八代？】
她眼神恍惚，若是换成自己，遇到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修，会不会出手相救？
答案并不确定。
毕竟她从小便被教导，人修狡诈虚伪，遇见魔族不是喊打便是喊杀，绝不可轻信。
可那个少年，却偏偏救了她。
甚至连姓名都没留下。
“楼泱？”
夜笼寒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喊了一声。
楼泱回过神来，淡淡道：“我曾欠过一个人修的恩情。”
夜笼寒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你在开玩笑吗？”
楼泱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望着下方城池，语气平静：“若非那人出手，恐怕我当时也不能安然回到魔域。”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且认真。
“所以我不认为所有人修都该死。至少，救过我的那个人，不该。”
夜笼寒低声道：“可若是我们出手救下这座城，岂不是违背了魔域？”
楼泱抬眸，淡淡反问：“尊上让你去修真界做什么？”
“...探查人妖两界的战况。”
“让你帮助妖族了？”
“……没有。”
“让你屠城了？”
“...也没有。”
“......”
唐遥看向这两位魔族少年，她知道此次这番话虽不能改变什么现状，却至少能让她们生出一丝动摇。
这便已经足够了。
有些事情，不必急于一时。
一颗微小的种子若想生根发芽，总得需要一些时间。
想至此，唐遥缓缓开口：“不用你们出手，我来便是。”
“回去之后，若是魔尊问起来，就报圣女的名号，说是我救下的。”
夜笼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还没等她开口，唐遥已然转过身。
“行了，你们继续聊。”
话音落下，她脚尖轻点虚空，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朝下方城池疾掠而去。
……
“城主！阵法快要破了！”
“......”
“挡不住了！快退啊！”
“妖兽冲进来了！！”
一头筑基后期的妖兽率先撞开城门，庞大的身躯挤入城中，猩红的兽瞳扫过四周，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几名炼气期修士拼命冲上前，试图阻拦，却被妖兽随意一扫，便震得倒飞出去。
城主脸色惨白，握着断裂的阵旗，眼中浮现出一抹决绝。
“所有人听令！”
他猛地踏前一步，体内仅剩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
“随老夫守住城门！能拖一刻是一刻！让城中百姓先撤！！”
话音落下，他竟打算以筑基中期的修为，独自迎上那头实力远胜于他的妖兽。
可还没等他冲出去，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自高空传来。
“等等！”
城主动作一顿，众修士下意识抬头。
只见晨光之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城墙上方。
那人身着白衣，墨发随风轻扬，手中长剑尚未出鞘，周身也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城主愣了一瞬，随即急声喝道。
“道友快走！这里危险！”
唐遥回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谢了。”
下一瞬。
一道剑鸣骤然响彻天地！
没有繁复的剑诀，只是抬手，朝着城外方向一挥！
一道黑色剑芒自半空强横掠过！
那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筑基后期妖兽，瞬间被振飞出去。
“砰——！”
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全场死寂。
城主握着断旗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他方才拼尽全力都未必能挡下一击的妖兽……
就这么被揍昏了？
最关键是，这股气息是...是魔气啊！！
城主脸色震惊，他身旁几名修士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前方。
唐遥立于百兽前。
如今绥绥刚刚登上妖皇之位，妖界内部尚未稳定，没必要在这里大开杀戒，万一以后都是她的"兵"呢？！
随即她垂下眼眸，指尖微微一动。
紧接着一股浓郁且凌厉的魔气，宛若无形的巨浪，以她为中心朝城外席卷而去！
“嗡——！”
兽群的妖兽齐齐一僵，猩红的兽瞳中竟浮现出本能的恐惧。
最前方几头妖兽率先后退，紧接着，近百头妖兽竟争先恐后地朝山林深处逃窜。
有几头跑得太急，甚至撞在一起，滚作一团。
不过短短数息，原本黑压压一片的兽潮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地狼藉。
山风拂过，硝烟渐渐散去。
城墙上，数十名修士呆呆望着这一幕，甚至忘了欢呼。
良久，才有人颤抖着开口：“救、救我们的是魔族？”
旁边的修士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随即眼眶瞬间红了。
“管他什么族，我、我们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魔族还是有好的啊！”
“...是啊！这件事情必须向上面汇报！”
说着那些人们便开始朝着唐遥离去的方向开始拜谢。
......
半空之上。
夜笼寒看着那些喜极而泣的人修，神色复杂：“他们真的在谢你。”
这时唐遥已经重新落在她身旁。
利落地将魔剑收回剑鞘中，闻言偏头看她一眼。
“或许，也在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