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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
四月的蓉市，雨说来就来。
落下来不带声响，只把青石板路面润出一层油亮的水光。
周之屹进甜品店前，先是在门口停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姑娘，很年轻，穿了件奶白色的薄衫，长发散着，低着头看桌面上的手机，没发现外面有人在看她。
安安静静的，像朵生长在山谷里的小白花。
一窗之隔的老梧桐还没落花，树底下摆着辆卖白兰花的三轮车，老太婆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摊开的湿毛巾上卧着十几朵白兰花，用细铁丝两朵两朵串着。
白兰花的香气就混在朦胧的雨雾里，顺着半敞的窗子钻进暖黄的灯光。
站在周之屹身后的沈白收了伞，顺着周之屹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小声，“总把头……”
周之屹没说话，推门进去，风铃撞了一下。
阴雨天，店里没什么人。
周之屹走到那姑娘对面，没急着坐。
她抬起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挺大，眸似清泉，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没睡好。
她被他站出来的阴影笼住，整个人微微缩了一下，动作虽说很细微，但周之屹看见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
“林羡？”声音低沉。
林羡点头，“周……总把头。”
周之屹看着她，她握着杯子，手指细白，白似瓷。指甲修得圆润，没涂颜色，是天然的、干净的粉白色。
杯子里是拿铁，没怎么喝，奶泡已经塌了。
“你能来，我没想到。”周之屹语气淡淡，“我跟孟老师说过，我这个人不合适处对象，事情多，顾不过来。”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他听进去了。”
林羡的睫毛颤了颤，她张了张嘴，“我导师他……”话没说完。
周之屹的手机震了，他没看，摁掉了。
又震。
他这才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起身接了电话，对林羡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开两步，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林羡趁机打量了他一番。
窗外沉郁天光被雨雾揉碎，穿透玻璃铺落下来，冷灰调裹住男人身躯。
深色西装被宽阔肩背撑得紧绷立体，没有半点松弛褶皱，宽肩窄腰的冷硬骨架极具攻击性。
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两粒扣子，敞出一截深麦色肌理，银色挂牌半掩在锁骨阴影里，随呼吸微晃，野性又散漫。
他侧脸偏转的瞬间，骨相锋利得近乎凌厉，下颌线利落冷硬，从耳根垂落，线条干净决绝、棱角锋利刺骨，全无柔和弧度。
高挺眉骨横亘一道陈旧斜疤，平添几分沉戾；眉骨压出深邃眼窝，暗色沉在眼底，野性油然而生。鼻梁笔直冷峭，线条顿挫硬朗，带着成年男人独有的粗粝压迫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皱了一下眉。
这一皱眉，整个人气场既凶煞又不近人情，目光犀利。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最后吐出一个字：“查。”
挂了。
周之屹转过身来，林羡的眼神已经瞥向门口。
门口站着沈白和陈尧，两人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似的，面无表情，不说话，不看手机，不聊天，目光在店里和窗外的巷子之间来回扫。
林羡的肩膀微微缩着，黑眸似鹿。
周之屹收了手机，重新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
“今天周二。”他说，“下午巡店。这家店在巡店路线上，顺路，带了两个助理帮忙。”
林羡了然，轻轻嗯了一声。
嗓音柔柔软软的，跟小猫似的。
周之屹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犀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就软了几分。
“林羡，我说话直。你年纪太小了，我们不合适，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说完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家店的甜品不错，以后想吃什么都记我账上。”
他站起来，“派人送你回去？”
林羡轻轻摇头。
周之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雨比来时大了一些。
沈白为周之屹撑开伞，周之屹接过来没打，站在屋檐下拎了支烟出来。
陈尧代周之屹去旁边的铺子巡了一圈，沈白在旁打趣，“整个川西银器行会的人都知道咱们的总把头不近女色，哎，你真就不怕别人误会啊？”
陈尧回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也顺势叹了口气，“跟姑娘家说话温柔点很难吗？刚才那小姑娘都被你吓坏了。”
周之屹的烟都叼嘴里了，正要打火，闻言火苗一顿，睨了他俩一眼，“闲着你俩了？”
沈白和陈尧嘻嘻哈哈的。
烟没抽，掰折扔了路旁的垃圾桶。周之屹大踏步在前面走，陈尧和沈白在后面快步跟，跟着跟着，周之屹一下停了脚步。
周之屹眸光似有思考，看着雨幕里灰蒙蒙的巷口，良久迟疑开口，“刚才……很严肃？”
陈尧语重心长，“反正，不和善。”
周之屹眼前闪过林羡的模样，握着杯子的手显得很紧张，睫毛在颤，眼神里的惶恐像是刚断奶的猫，她似乎欲言又止。
沈白给周之屹撑了伞，“小姑娘胆子小，看着涉世未深。”
漫天的黑衬得周之屹眸光发暗发沉，他敛眸，“孟鹤鸣的学生，华西医院病理科的医生，虽然刚入行，年龄小，但胆子未必小。”
沈白和陈尧暗自吃惊，没想到小姑娘还是名医生。
他俩以为周之屹说完这番话会继续巡店，不料他想了想，又折了回去。
沈白和陈尧相互看了一眼，赶忙跟上。
-
文殊坊的牌坊在巷口。
石头砌的，光绪年间的物件，风化了快一百五十年，字迹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牌坊下面是巷子唯一的出入口，两边尽数都是银铺、铜铺、刻字铺。
林羡没在甜品店，就站在牌坊下。
奶白色的薄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帆布包抱在胸前，手指细白。
牌坊两边的银铺子里，老板和伙计们都探头出来，窃窃私语。
看热闹倒是其次，更多的是为这小姑娘捏把汗。
牌坊是文殊坊的牌坊，文殊坊是川西银器行会总把头周之屹的地盘。
来求周之屹办事的人不少，毕竟是川西银器行会的话事人，手底下管着数万名银器匠人，与藏地、各地古玩商都有深交。手眼通天，说一不二。
但来人归来人，像是敢站在牌坊正中间堵路的，头回见。
牌坊的正对面就是文殊坊，挡在牌坊中间就是挡了文殊坊的路，这在行会里是大忌。
所以，当沈白远远瞧见林羡站在那时倒吸一口凉气，心想，总把头的话还真没错，这女娃胆子可未必小呢。
周之屹也早早就看见了她，站在雨雾里，皙白的那么一小只，一株被风吹斜又没倒的细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