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屹接过手机,点开视频。
是实验室室内的视频,显示时间为凌晨一点三十分。
实验室的灯光惨白,把实验室照得像一间被水泡过的暗房。
不锈钢台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玻璃器皿的边缘镶着一圈锐利的高光,白色仪器的外壳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没有阴影,没有死角,每一个角落都被这冰冷的光线灌满了,满到窒息。
孟鹤鸣坐在实验台前,背对着摄像头。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着,像是被手反复抓过。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若不是有时间显示,很容易以为是静止画面。
大概二十几秒,孟鹤鸣动了。
就见他缓缓抬起左手举到眼前,整条手臂明显都在抖。
他张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手心,然后翻过来,看着手背。又翻过来。又看手心,像是不认识这五根手指。
忽然,他攥紧了拳头,整个上半身都在发力,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孟鹤鸣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桌沿。他的嘴张开,监控没有收音,但能看出来他在喊。
他的眼镜歪了,滑到鼻尖。
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孟鹤鸣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实验台另一侧,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把镊子。
他卷起左臂的袖子,小臂内侧有一片皮肤颜色不对,暗沉的、像淤血又不像淤血的红。
他把镊子尖端抵在那片皮肤上,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刺,又在皮肤下面搅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监控画质不够好,看不到有没有血,但能看到孟鹤鸣的脸。那张脸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大张。他一定在喊,可声音传不出来。
画面是无声的,这让一切更骇人。
半分钟后,孟鹤鸣把镊子抽了出来。
镊子尖端夹着什么东西,太小了,看不清。
他把镊子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东西,然后松开镊子。
那个东西落在白色实验台上,不见了。
他把镊子扔进水槽,盖上袖子,坐回椅子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动。
周之屹盯着监控画面,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孟鹤鸣坐在那里,像一座蜡像,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了。
直到他猛地抬头,直直地看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像是知道会有人在看他似的。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
画面陷入黑暗。
时间还在继续。
等再有光亮时是走廊里的监控画面了。
孟鹤鸣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不慢,甚至还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
他走过走廊,走进楼梯间,下了楼,一切都很正常。
可恰恰是因为这份正常,显得刚刚在实验室里的孟鹤鸣,十分不正常……
“导师下楼的时候跟保安室的王大爷打过招呼。”林羡等他看完视频才轻声开口,嗓音就跟被雨淋湿了的奶猫似的,但口吻挺坚决。
“他跟王大爷说手头事情多,转天一大早还得来实验室。”
周之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林羡薄背挺直,“王大爷在研究院干了十几年,跟导师很熟,他说那天晚上导师同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常。”
“这段监控,你从哪拿到的?”周之屹将手机递给她,嗓音低沉。
“警方的备份。”林羡接过手机时,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指尖。
温热、粗糙,或许指肚上的那些薄茧是常年跟银器打交道的有关。
“导师出事后我去了一趟分局,我跟他们说我是孟鹤鸣的遗属,他们就把拷贝给我了。"
周之屹目光里似有思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白兰花的香气混着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你觉得他在做什么?”良久,他问。
“像是在取东西。”林羡将监控画面拉到孟鹤鸣拿镊子的那一帧,强调,“从身体里取东西出来。”
周之屹看着她的侧脸,屏幕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薄,像一张被光从后面穿透的纸。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诞,但这是我的直觉。”她低低地说,“周大哥,您不觉得奇怪吗?”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尾有一点红,像是要哭,又像是被手机屏幕晃久了,生理性的红。
但那一点红衬着她微粉的唇色和微微抿起的嘴角,看起来就像一只在屋檐下躲雨的小猫,湿漉漉的,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周之屹的目光在她眼尾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开口说,“孟老师跟家父是故交,他出事,我很遗憾。”
林羡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但这段视频证明不了什么。至于孟老师的遗言,”他修长的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或许只是单纯想给你找个归宿。”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店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羡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再抬头时,眼眶就比刚才更红,从眼尾漫到了整个眼廓,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匀匀地晕开。
她这是……要哭?
周之屹有两三秒的怔愣,心头竟晃过一丝慌,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惯来在行会里说一不二的人,此刻像是在面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不知所措。
沈白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周之屹的一句话给堵在了门口。
周之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带纸巾了没有?”
沈白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口袋,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周之屹接过来,从里面抽了一张,递给林羡的时候显出几分笨拙来。
“既然怀疑,还发现了什么?”他放低了口吻。
沈白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认识周之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有过这种语气,这种有耐性的、甚至是几分退让的语气。
沈白默默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他怕被灭口。
林羡接过纸巾,攥着手心里,她轻声细语说了两个字,“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