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举动被周之屹看在眼里,他眸光微顿,沉沉的视线在她耳尖与指尖掠过,晦暗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细碎微光,方才覆满周身的冷硬肃杀,悄然松动了分毫。
林羡又默默把手放下。
但感觉肉麻的人可不止林羡一人,只是沈白表达得更直接,冷声呵斥男人,“你好好说话,总把头不吃虚头巴脑的这套!”
男子被这声冷喝吓得一哆嗦,连忙收敛谄媚姿态,“是!是!是!我一定老实说话!”
周之屹抬手将杯中剩余茶水缓缓倾泼在地,动作慵懒松弛、漫不经心,越是从容,越透着无形的重压。
“能游走在两方之间做中间人,你是有点能耐。”他话锋骤然一转,直击要害,“听说,你对银花秘社的内情很了解。”
男子脊背瞬间绷直。
他嘴巴大张,欲言又止,喉咙滚动数次,迟迟吐不出半个字,满脸迟疑惶恐。
沈白再度厉声施压,“你充当中间人就是触了行会铁律,想全身而退,就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一切都交代清楚!”
冰冷的警告砸落下来,男人也知道眼前坐着的这位不好惹,牙关一松,语气恭谨又惶恐:“总把头,我真的不敢瞒您!我知道的、沾边的所有事,我全都如实交代!”
周之屹再度抬手提壶、注水、斟茶,有条不紊,声线冷而干脆:“银花秘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外暗中倒卖违禁银丝的?”
男人惶恐,摇头,“这一点……我不清楚。”
“第一个问题就敢装傻不老实?”沈白当即冷喝一声。
男人吓得身子一缩,额头冷汗直冒,“我真不敢!都到这份上了,我怎么还敢藏着掖着!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不敢掺假:“我是前年运气巧合,搭上了银花秘社的外围,认识了里面做事的人。后来听说市面上有人想高价收他们流出来的违禁银丝,我一时贪念作祟,就想着做个中间人牵线,赚点差价糊口。”
周之屹静静听着,抬手搁置茶壶,指尖轻搭干净杯沿,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你接触的外围人员,平日里落脚在哪?行事有什么规律?”
男人不敢停顿,飞快回话:“他们没有固定落脚点,居无定所,而且他们警惕性极高,见面的时候也挺匆忙。”
“那你凭什么替他们传话牵线?”周之屹眸光微沉,指尖轻轻一压杯底,字句带压。
男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语速急促又坦诚,“我就是平日里走街串巷、人脉杂广,跟银花秘社的外围人员混熟了,算是有几分浅交。”
沈白眼神一凛,抓住关键疑点冷声追问:“有浅交还不知道他们提前撤离的事?”
男人脑袋摇得飞快,“我也是被抓来才知道他们撤离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城内走动,半点风声、半点异动都没收到!我要是提前知道他们要全线撤离早就躲得远远的了,怎么可能傻乎乎留在蓉城等着被你们抓?”
他越说越急,“我真就是个闲人!他们内部的调度、预警、撤离安排我是真不知情啊。”
男人肩头颓然垮下,再没了方才勉强撑着的慌乱讨好,只剩满心的无奈与憋屈。
“总把头,说实话,我就算想赚这份险钱,也得有机会才行啊。”
他老老实实交底,“我刚搭上他们的时候,还想着靠牵线搭桥赚点差价,可我这歪心思刚冒出来,就已经晚了,压根就没赶上任何一笔银丝交易。”
这话刚好印证了方才沈白传回的消息。
周之屹眸色不变,静静审视。
男人生怕对方不信,急得当场发誓,“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出门就让雷劈死!”
他接着坦白,“我确实认识银花秘社的外围人员有段时间了,早就动了靠银丝交易赚快钱的心思,可我从头到尾都没促成过一起交易。后来我私下打听才知道,是银花秘社的上头下了死命令,掐断了银丝非法流入市场的路!”
周之屹闻言未急着追问,指尖从容拿起案上公道杯,手腕微倾,澄澈茶汤稳稳流出,顺势替身侧的林羡添满杯中清茶。
林羡见状微微颔首,指尖轻落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叩谢回礼。
茶汤微动,香气漫开的间隙,周之屹才抬眼,目光重落男人身上,“上头?你认识?”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汗,“我认识的是银花秘社其中一位守库人,我也是听他说的,再上头的人我哪有本事认识了。”
沈白眉心一凛,没想到这人竟认识守库人。他抬眼看向周之屹,周之屹脸上却无波无澜,像是在专心品茶。
男人见周之屹不说话,以为他不信,便又开口道,“守库人,总把头听说过吧,那也是银花秘社里很重要的人。我听说啊,秘社的资产就是由守库人负责的,一共有五个守库人,至于秘社里有多少资产,咱就不知道了。”
他把知道的一并道来,也不管这些信息是不是周之屹早就知道的。
沈白喝声,“其他四个守库人认识吗?”
男人哎呦了一声,“我哪有那个本事呦,别说我不认识了,他们守库人相互之间也都不认识呢。”
沈白默然。
这倒是所言非虚。
周之屹缓缓放下茶杯,“继续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男人拼命想自己还知道些什么,冷汗顺着额角一个劲往下淌。
果然压力之下人的潜力无限,还真让他想到了。“对了,他们外围的人员叫云游匠人,银匠、货郎、游医这些都是他们掩藏的身份,他们就是走街串巷帮着秘社打探消息——”
沈白嗓音冷冽,“别说些废话!”
言下之意,秘社里的人员构成他们都是知晓的。
男人反应过来,一脸懊恼。
周之屹抬手将自己杯中残茶细细沥净,茶杯一扣,方才松弛雅致的烟火气尽数收敛,再度抬眼时眼底冷光乍现,抛出关键问题,“银花秘社销声匿迹近二十年,如今的持珠人是谁?”
一旁的林羡正执杯凑近唇边,闻言指尖微顿,杯沿堪堪抵着唇角,动作有一瞬几乎难以察觉的停滞。
不过瞬息,她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轻柔无害的模样,垂眸轻轻呷了一口热茶,将那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尽数掩去,沉静立在一旁,默然听审。
男人早已被层层压迫绷得神经欲断,他死死咬着牙拼命回想,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透了衣领。
漫长的死寂煎熬过后,他猛地抬头,眼神骤然发亮,“我知道!他们现在的持珠人是一个叫……叫三更的人!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