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垂眸敛神的林羡,在听闻这句话后,持着茶杯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再抬眼看向跪地男人时,眼角眉梢悄然掠过一丝细不可闻的狐疑,转瞬又被温顺无害的神色覆盖。
周之屹神色未变,“说。守库人的藏身位置。”
男人浑身又是一紧,惶恐地连连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秘社的人都撤干净了,我也联系不上他!根本不清楚他现在藏在哪!”
周之屹静静看着他,眸光幽深无波,不动声色地侧眸扫了沈白一眼。
这一眼极淡极轻,是懒得废话的漠然与笃定。
沈白跟随周之屹多年,瞬间心领神会。
他跨步上前,俯身蹲在男人面前,眼底冷光凛冽,字字精准戳穿对方心底的盘算:“你不是不清楚,你是不敢说。”
男人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你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怕出卖秘社、供出守库人,事后被他们打击报复不得安生;一边又想攥着这层人脉资源留后手,想着等风头过去,继续靠着守库人做银丝生意、赚黑心钱。”
他微微倾身,句句诛心:“你这么惜命又贪利,怎么可能真的断了自己的后路?守库人就算提前撤离,狡兔三窟,肯定会有备用落脚地,你不可能半点都不知情。”
男人额间冷汗滑落,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还想装糊涂?”沈白冷笑一声,“你被带进文殊坊,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男人骤然一怔,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惊恐。
“你以为秘社的人会信你守口如瓶?”沈白语气冷得刺骨,“无论你今天说与不说,他们都认定你会泄露线索,事后一样会清算你。”
男人慌乱抬手,不停擦拭脸上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具体位置……”
沈白心头火气翻涌,抬手便要上前逼问动手。
周之屹淡漠的声音扬起,“放他走。”
男人猛地愣住,死寂的眼底炸开一丝狂喜,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下来。
可下一秒,周之屹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狠辣决绝,“扩大搜索面积,公示通报,有人实名举报蓉市仍有秘社的人暗中流通银丝。”
“是。”沈白立刻起身,神色肃然,利落领命。
男人猛然回过神来,瞬间洞悉了周之屹这招釜底抽薪的毒辣之处。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住他的四肢百骸,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顾不得浑身狼狈,失声大喊:“我说!我全都知道!”
周之屹眼底不起波澜,仿佛刚才拿捏人心、断人生死的狠辣布局,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男人不敢再有半点隐瞒,语速飞快,“守库人躲在都堰老河段!就是城西都堰渠下游,废弃老水磨坊的后院暗屋!”
周之屹微微颔首。
沈白二话不说,俯身一把将瘫软在地的男人拎起,“总把头,我马上命人排查!”
他带着人迅速退离工坊,喧闹与压迫尽数散去,屋内重归静谧,只剩袅袅茶香缓缓浮动。
良久,林羡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柔和,“您怀疑,是三更杀了导师?”
周之屹垂眸看着杯中残余的浅淡茶汤,“未必是三更亲自动手。”
他抬眼,眼底冷色清明,“但孟老师被种了骨花,这件事就跟秘社脱不了干系。”
林羡听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片刻。
暖光落在她温顺柔和的眉眼间,衬得她神色无害,可出口的话语就有了几分质疑——
“总把头就这么肯定,行会里没有种花人?”
这话落地,工坊内微滞。
周之屹抬眸看向她,“骨花术最早确实在银器行会,但行会铁律,禁止骨花术的存在,所以行会之内早就没了会种花的人。”
他话锋微转,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晦暗,“但孟老师生前牵头的生命树项目,疑点重重。我怀疑,这个项目本质就是假借名目,暗中复刻失传的骨花术。”
林羡心头微凛,“您查到了线索?”
“项目所有资料都被层层加密。”周之屹指尖轻叩杯沿,节奏缓慢,“幕后的人藏得很深,还在细查。”
话音落,他偏头抬眼,淡淡扫了一眼腕间。
极简的表盘衬得他腕骨清冽,自带上位者的克制矜贵。
林羡见状,以为他要下逐客令,主动开口缓和语气:“我想留在这等沈白的消息。毕竟事关导师的命案,我放心不下。”
周之屹眸色微动,淡淡反问:“在这等?”
林羡解释,带着几分分寸感的退让,“我知道这里是行会禁地,我身份特殊,确实不宜久留。但沈白行事稳妥利落,想必很快就能带回守库人的消息,您放心,今天的事我会守口如瓶。”
听着她小心翼翼的辩解,周之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倒是挺了解我的手下。”
林羡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从前不了解,但今天了解了。您行事沉稳果决,手下也各个精干靠谱,不是庸碌之辈。”
周之屹低低笑了一声,嗓音低沉磁性,裹挟着暖炉烘出的温热气息,尾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松弛,“年纪不大,话说得倒是挺得体。”
笑意浅浅敛去,他从容起身,挺拔的身影覆落一室暖光,将娇小的她半笼在光影之中。
刚才审讯的冷冽尽数褪去。
“不用等了,先跟我走。”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林羡微微一怔,“跟您走?”
两人距离近,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浅的茶香与冷冽干净的气息,心口莫名轻轻一颤。
周之屹垂眸看着她眼底懵懂的细碎亮光,眼底暖意又浓了几分。“来的时候没吃东西吧,有家餐厅的口味不错,带你去尝尝。”
林羡回过神,连忙微微颔首避让,语气婉拒,“不用这么麻烦,我也不饿……”
“不麻烦。”周之屹轻轻打断她的推辞,语气不强势,却不容得拒绝。“尽地主之宜,再说,你是孟老师托给我的,照顾你,是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