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头,恭敬汇报,“林姑娘在家。”
周之屹立在阴影深处,大半张脸隐在暗色里。残留的药性还在隐隐作祟,颅内的眩晕感浅浅萦绕。他抛出关键,“屋里灯亮着?还是黑着?”
“客厅主灯一直亮着,我们在楼下能看见落地窗窗帘上的人影轮廓,看着是在工作。”
“一直没停?”
许是察觉出周之屹的异常,手下汇报的语气也凝重了。“也不是一直坐着不动。她也起身,然后再折回来继续工作……”顿了顿,马上请示,“总把头,我们现在上楼核查情况!”
“不用。”周之屹字字沉稳,“你们守在楼下,任何风吹草动立马汇报。”
“明白。”
沈白还蹲在树边,将胃里东西吐了个干净后,浑身的酸软不适感消退大半,神志也清明了不少。
他将周之屹的通话内容听进耳中,起身上前,问,“总把头,是林姑娘那边有危险?”
有夜风入肺,再经过这么一通电话,周之屹眩晕沉麻感也散得差不多了,理智回归,思绪也愈发缜密透彻。
他侧过头,淡淡瞥了沈白一眼。
心底却骤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止是沈白,包括他自己,包括所有跟随他的手下,所有人的第一思维定式,都是下意识将林羡归为弱势、需要被护住的一方。
这种意识,到底是林羡纯粹无辜、惹人怜惜所造成的既定事实,还是精心演绎,让所有人先入为主的误判?
沈白被他沉沉盯着沉默不语,摸不准他心底的盘算,主动提议,“不放心的话,让他们两个上楼看看吧。”顿了顿,又道,“咱就说,保镖就该白天跟着,晚上死守门口,偏偏要这么藏着掖着,搞得现在疑神疑鬼,心里没底……”
“不用。”周之屹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亲自去一趟。”
换做往日,沈白最是懂他。
周之屹但凡说出“亲自去”三个字,就代表心底的疑虑已经落定,起了彻查到底的心思。
可今晚,也不知道是沈白对林羡毫无防备,还是被迷药影响了脑瓜子,总之是没get到周之屹“亲自去”这三个字的含量,反倒是起了误会。
低声嘟囔了句,“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身边的手下随口了一句,“总把头该不会是怀疑林姑娘了吧?”
一句话,有旁观者清的通透。
沈白闻言脚步骤然一顿,猛地扭头看向身侧的手下,眼底惊愕,“不会吧?”
嘴上虽是这么说,可心底陡地拉起警觉。手下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脑袋上,一股细密的寒意翻涌上来。
手下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我、我也是瞎猜的,要不然这么晚了,总把头为啥还要亲自跑一趟林姑娘那?”
这句话,字字都戳在关键处。
沈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他压根就没想过这点。
一直单纯以为,总把头经过小楼这一遭在担心林羡的安危,又忌讳深夜让男性手下贸然上门,惹人非议、惊扰对方,所以才执意亲自去……
晚风愈发凉意,吹得人背脊发僵。
-
周之屹再折返宿舍楼下时,夜色将晓未晓。天际线压着一层晦涩的灰蒙,浅浅一线碎金微光挣扎着透出云层,转瞬又被翻涌的浓黑暮色彻底吞没。
楼上客厅的灯光还开着,暖黄的光晕透过遮光窗帘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斑。
林羡的影子落在窗帘上,垂首伏案,姿态规整,像是在低头书写或是对着电脑忙碌。偶尔会微微侧身,拿起桌前的杯子饮水,动作舒缓自然。
周之屹在楼下观察了一会儿,问了手下,“期间她有下过楼吗?倒垃圾、取东西,短暂出门也算。”
手下语气笃定干脆,“没有。而且但凡上楼的人,我们也暗中排查过,没可疑。”
周之屹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一直在工作吗?
他抬眸,视线锁住窗帘上的影子,微微眯眼。稍许视线骤然偏移,扫向宿舍楼侧边那栋老楼,楼体斑驳昏暗,隐匿在夜色死角里。
晦暗不明的天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眼底疑色沉沉。
“沈白。”
沈白快步上前。
周之屹微微偏头,下颌朝着那栋老旧空楼的方向轻抬,压低声音叮嘱。
沈白闻言,点头,“明白。”
话音落,他转身融入漆黑夜色之中,朝着老楼方向快步潜行而去。
周之屹收回视线,沉声落下指令,“你们留在原地。”
“是!”
-
林羡所在的宿舍楼,是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楼下也没宿管,出进相对自由。
通体青砖墙面被岁月浸得发旧,边角斑驳磨损,却被打扫得干净。每层两户的格局规整朴素,楼道墙面上贴着褪色的便民通知、浅浅的生活划痕,窗台摆着几盆住户栽种的绿植,晚风掠过带来细碎叶响,处处都是安稳平实的生活气息。
可这份烟火气没落进周之屹的眼里,他拾级而上,步伐轻稳。声控灯灵敏度极差,脚步落下才会亮起一瞬昏黄暖光,抬脚迈步又骤然暗沉,明暗交替的光影反复切割狭长的楼道,将他孤冷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三楼到了。
整条楼道静得落针可闻,两户房门紧闭。
周之屹缓步走到302门口,驻足。
眼前安静的楼道、温柔的灯光、平和的民居氛围,和小楼里的血腥阴冷形成极致割裂,却又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不经意又想起烟雾里的那个身影,无数个细节在脑海中飞速串联、重叠、对照。
周之屹盯着眼前的房门,款式老旧,没有加装厚重的防盗护栏,锁芯是最普通的传统钥匙款,看着毫无防护、极易突破,简陋得过分寻常。
隔不了危险,甚至隔不了声音。
里面,没有声音。
周之屹眸光沉凉,缓缓抬手,指尖微屈,轻轻叩响了房门。
三下,节奏低沉规整,不疾不徐,却在安静无声的楼道里格外清晰、突兀得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