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琴唇角含上一抹笑容,
“团团喜欢就买来喝,娘亲尝尝鲜就好了。对了,明日卖野菜的银子,若还有些剩余,记得给自己添身厚衣裳穿,千万别着凉。”
她记得那个地界是入冬的天气,所以这边的山野菜才能卖得好。
那边只会越来越冷,她又不能跟孩子一块儿去,生怕孩子冻着。
“娘亲不怕,那边的屋子里一点儿都不冷。”
团团笑嘻嘻的说,“大师兄的铺子里好像烧着暖炉呢,总是暖烘烘的。”
她不知道那个在屋里散发着热气的铁架子,叫做暖气。
……
比起前几日的清水煮挂面,今晚这顿饭吃的实在是有滋有味儿。
一桌饭菜扫空,几人心头无不满足。
前天吃团团带回来的肉食,今日又吃上了米饭,油盐炒菜……
何雄威心里暗暗的感慨,劳工镇上下两千多口人,全都是托了山神娘娘和小团团的福呀!
第二天一早,十口大锅底下已经烧上了木柴,为那些搬石头、砸石头干体力活的劳工们煮上了饭食。
“咣……咣……咣……”
老管事敲响了铜锣,扯着嗓子大喊,“吃晨食啦……”
听见锣声,穿着破旧棉衣,脚上踩着草鞋的劳工们,抱着自己的碗筷,从路边一座座破旧不堪的黄土屋里,慢慢挪了出来。
许多人脸色蜡黄,双眼无神,眼睛下泛着青,走路虚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尽管这两天能吃上两顿饱饭了,可饭食里一点儿盐味都没有。
加上镇守大人来玉门关之前,劳工镇已经断了个把月的盐,人们浑身发虚无力。
有人裤脚下露出的小腿,肿的老高,手指头按个坑下去半天起不来,泛黄的皮肤也带着诡异的亮色。
有的跟喝醉了酒似的,四肢发软,站都站不稳,只能拄根木棍勉强行走。
还有的走几步就要歇歇。
看着因长久缺盐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劳工们,何雄威心头涌上一股悲凉。
即便是这样,他们还要每天强撑着身子去修城墙。
干一会儿喘着粗气歇半晌,随时都有人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
若不是前几日,团团带了干面条回来,让劳工们还能吃上一口饱饭,这些人怕是要倒下一多半儿。
等众人都来到衙门口前,何雄威抬了抬手,吩咐老管家,
“倒盐!开锅放饭!”
话音甫落,黑压压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盐?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老管家手里的小碗上。
碗里,是一捧白的刺眼,比黄沙还要细的精盐!
人们眼巴巴的望着那一碗咸味,喉咙不由自主的滚动,口中不停的分泌口水。
“各位,这碗盐,是镇守大人托了京中的一位贵人,千辛万苦才弄来的!”
老管事缓缓望了众人一眼,“镇守大人念你们劳苦艰辛,让大伙儿吃上饱饭不说,还想尽法子让咱们吃上一口咸盐!
只为了让咱们恢复体力,好好干活儿,不耽误修城墙的工期,好向朝廷交代,保住咱们劳工镇所有人的脑袋!”
“大人英明!”
有人高高举起了拳头,用嘶哑的声音振呼,“为了大人,更为了咱们自己的脑袋,咱们就是累死,也绝不耽误工期!”
顿时,人群中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大人英明!绝不耽误工期!”
“哗啦……”
老管事将盐缓缓倒入了翻滚的大铁锅里。
一碗带着咸味儿,热气腾腾的面条汤入喉,仿佛久旱道地的麦苗,终于迎来了一场雨水,垂死挣扎的鱼儿,重新游回了水源,重新焕发出顽强的生命力。
“盐味儿,真的是盐味儿啊!”
“终于吃到盐了……”
“这是救命的盐啊!”
……
劳工们捧着碗欢呼沸腾,禁不住心头颤抖,眼眶也纷纷红了。
没有人能懂他们对这口盐的渴望。
他们喝下去的不是盐,而是命!
是在这荒凉的漠北关外,这些被朝廷压迫、奴役,直到榨干最后一滴血肉的劳工们,对活命的极度渴望。
有盐吃,有面条汤果腹,劳工们焕发出一丝生机,在破败不堪的城墙下,重新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吃过有滋有味的晨食,老幼妇孺们也聚集在衙门口,在何长安的带领下一路去往玉门山。
十里路的跋涉,队伍虽然走的慢,人人脸上却充满了干劲。
谁知到了地方,大伙儿却都傻眼了。
仅仅一个晚上,那片充满生机的山坡竟被野兽践踏的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凌乱的蹄子印,大片的草木倾倒在地,许多刚冒出头的野菜被啃噬、踩踏的乱七八糟。
草动里到处散落着一坨坨猪粪,臭气熏天。
何长安一拳头捶在树上,愤愤的说,
“肯定是山林里的野猪群,嗅到这里野菜气味鲜嫩,下来祸害的!”
薛玉琴的心里也跟着沉了下来,“夫君,这可如何是好?”
这片山坡面积不大,因地势和缓才好走些,后面就是大片的林子。
里面不知藏着多少蛇虫猛兽,这些老幼妇孺轻易哪里敢进去?
眼见着野菜挖不成了,大伙儿全都红了眼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沮丧,更恨的咬牙切齿,
“好好的一块坡子,怎么弄成这样啊!”
“那多野菜,都叫那些畜生祸害完了!”
“那些带毛的畜生是吃饱了,可咱们怎么办?咱们可全指望这些野菜才能吃上饭呢!”
……
何长安深深的皱着眉头,踌躇的说,
“要么就是往林子里去些,只怕去里面再碰见什么野兽,我虽有刀,也只怕一个人照顾不来。
眼下咱们只能回去,等两日再来看看。”
“大人,咱们大伙儿全指望这些野菜,换上一口饱饭吃,哪儿能就这么回去呢?”
孙婆婆拄着拐杖过来,苍老的脸上满是不甘,“白面条,多金贵的东西?大伙儿不能白吃大人家一顿早饭,实在不行咱就往林子里去!”
大伙儿也七嘴八舌的说,
“是呀大人,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大伙儿哪儿还有脸吃赈灾粮?”
“咱们走了十里地才走到这儿,空手回去实在是不甘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