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安赶紧跟上两步,弯腰一看,眉头先皱了起来。
"团团别动,先让阿爹瞧瞧。"
灌木丛底下湿漉漉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沤得发黑,一股子难闻的潮气直往上冒。
他生怕里面藏着蛇虫鼠蚁,连忙把宝贝闺女拉到身后,抓过锄头拍了拍灌木丛。
“哗啦啦……”
等了片刻,灌木丛里没什么异样,何长安这才小心翼翼的,用锄头刨开那片腐叶。
松散的腐叶下,忽然露出顶出一小丛白白嫩嫩的东西。
菌盖长得像一顶小斗笠,尖尖的,灰褐色里透着白,底下是一根白胖白胖的杆子。
“小斗笠”尚未张开,满满一窝,挤挤挨挨的如雨后春笋,得有十好几朵!
"咦?"
团团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巴也惊讶的张成了个小圆圈,"阿爹,这个白白的、戴灰帽帽的,是什么呀?"
何长安蹲下身子,用手指头拨开旁边的腐叶,仔细瞅了两眼,摇了摇头说,
"阿爹也不认得。"
薛玉琴也好奇的过来看,一手提着裙角蹲在他身边,温柔的眸子在那窝菌子上停了停,轻声说,
"这菌子生得倒稀奇,伞面是灰的,杆子却白得透光……虽从腐叶泥土中钻出,却如莲藕般出淤泥而不染。"
“哼哼……”
小七看菌子被一家三口围住,吃不到嘴巴里,急的直跺蹄子,哼哼着说,
“姐姐,这个菌子有股子好吃的味道,快给我吃一颗!”
团团拍了拍它的小脑袋,奶声奶气的哄着,
“小七乖,一会儿就给你吃。”
“既然是小七找到,应该能吃……挖出来看看。”
何长安怕锄头碰坏了菌子,只刨开了菌窝四周的腐叶和泥土,露出菌子的根部,便上手轻轻一拔……
“啵……”
泥土出奇意料的松软,一声轻微的脆响后,何长安手上一轻,菌子就被整根拔了下来。
没想到菌杆下面,还拖着一条长长的黑色的“根”
他把菌子放在团团的小巴掌里,“团团,给。”
团团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忽然闻到一股子腐烂泥土中夹杂的清香味道。
“好香呀……”
她吸了吸小鼻子,感觉这个味道有点儿熟悉,好像、好像在哪儿闻见过。
薛玉琴也拔起一朵,放在帕子上托着,翻过来看了看菌褶,又放到鼻下闻了闻,
“这菌子平平无奇,倒是有种鲜香味儿呢……”
不是黑球球那种冲鼻子的怪味,是干干净净的、像雨后山林里泥土混着草木的鲜香。
好像还有点儿像鸡汤那样的鲜美气息……
怪不得小七馋的流口水。
团团仰起小脸蛋望着娘亲,眼巴巴的问,"娘亲,这个能给小七吃吗?"
薛玉琴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柔声说,
"娘亲没见过这种菌子,也不知道……不过菌子大多有毒,认得的才吃,不认得的还是小心些好。
有些菌子闻着香,吃下去却要人命的。"
“嗯!”
团团把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奶声奶气的说,
"团团记着啦,团团不乱吃,等问过秦伯伯再给小七吃。"
"哼哼……"
蹲在旁边的小七一听不给自己吃,顿时急的哼哼乱叫。
菌子闻起来明明很香嘛!
它伸着长长的拱嘴,在那窝菌子上来回嗅,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都快黏上去了,咽着口水哼哼叫,
"姐姐,这个香香的白帽帽,小七闻着可好吃啦……小七想吃、想吃嘛!"
"不行!"
团团立刻转过小身子,一板一眼地冲它摆小手,把依仗小脸蛋绷得紧紧的说,
"娘亲说了,不认得的不能吃!小七吃了肚肚要痛痛的!"
"哼哼……"
小七一双大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得直哼唧,“不吃就不吃,姐姐那么凶干什么!”
可那双眼睛还巴巴地盯着那窝白帽帽,怎么挪都挪不开。
“这么一大窝菌子长势喜人,先挖了再说。”
何长安瞧着闺女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乐乐,索性从腰间抽出那把防身的短刀,拨开腐叶,顺着菌根一点点往下刨。
"阿爹,团团也挖、团团也挖!"
团团也学着阿爹的样子,抡起那把小锄头,一下一下地刨。
她人小,力气也小,锄头落下去只能刨起一小撮泥,刨得小脸蛋儿都涨红了。
薛玉琴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团团慢点儿……"
“诶,奇怪……”
何长安越刨越觉得土质松软,甚至感觉到土下面藏着个小土包。
顺着根往下挖,挖到最底下,刨出来一团黑褐色的、松松软软的东西……
像土,又不太像土,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孔洞,何长安暗暗吸了口气,嘟囔道,
“难道下头藏着个蚂蚁窝?”
团团惊奇的瞪大眼睛四处瞅着,奶声奶气的问,
“阿爹,下面藏着蚂蚁吗?怎么没有看到蚂蚁呀!”
何长安摇了摇头,“看着像……闺女你小心些,蚂蚁咬人可疼了。”
等挖到菌子的根儿上,只要上手轻轻一拔,一根带着长长的黑色“尾巴”的菌子就拔了出来。
父女俩你一下我一下,不一会儿就挖了好几颗出来。
刨开的土壤露出细细的孔洞,何长安捏起一撮捻了捻,
"还别说,这底下真的像是蚂蚁做的窝呢!"
团团凑过小脑袋,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往里头望,奶声奶气的问,"蚂蚁也喜欢吃小蘑菇吗?"
"兴许是。"
何长安笑了笑,把那团东西拨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整窝菌子连根起出。
一朵,两朵,三朵……
越挖越深,没想到底下还压着一层小的,一颗颗菌子长得嫩生生,像一把把没撑开的小伞。
最后清点下来,这一窝竟有二十几朵!
团团蹲在篮子边,伸出小手指头一朵一朵地数过去,
“1、2、3、4、5……阿爹,娘亲!有好多好多,团团数不过来啦!"
"没想到这东西还挺能长。"
何长安把最后一朵放进去,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一小堆白嫩嫩的菌子,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窸窸窣窣……”
就在这时,身旁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来。
“小心!”
何长安警觉的起身,一手绰起团团搂在怀里,拉着薛玉琴往后退了两步,沉声道,
“玉琴,躲在我身后!”
“什么东西呀,长安?”
薛玉琴话音还没落,那丛灌木就"哗啦"一声炸开了。
突然,一条黑影"嗖"地从里头窜了出来……
薛玉琴看见一条儿臂粗的蛇,半个身子藏在灌木丛里,露出半截身子。
那蛇通体乌黑,鳞片油亮油亮的,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冷森森的光。
脑袋呈三角形状,嘴里"嘶嘶"地吐着鲜红的信子,那信子一伸一缩,一双冷冰冰的竖瞳,死死盯住了他们三个人。
她头皮瞬间麻了,紧紧攥着何长安的衣角,手心里吓得全都是汗,
“蛇!长安,有蛇……”
“阿爹,蛇、蛇!”
团团吓得扭脸扑进了阿爹的怀里,小身子瑟瑟发抖,一双小手紧紧抓着阿爹的衣衫呜呜哭了起来,
“团团怕……阿爹团团害怕!”
“不怕不怕,有阿爹在。”
何长安搂着女儿的手紧了一分,连忙转过刀尖对准那条蛇,沉声说,
“玉琴,别动!这东西可能被咱们挖菌子惊着了,你不动它就不会动……”
"嘶……"
谁知话音未落,蛇头挑衅的冲一家三口扑了一下。
"呀!"
薛玉琴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儿跌倒在地。
她脸"唰"地一下就没了血色,手里的篮子也掉在地上,白嫩嫩的菌子滚了一地。
团团吓得小脸蛋煞白,两只小手死死揪住阿爹的衣襟,带着哭腔大叫,
"娘亲!"
"不怕不怕,阿爹在!"
何长安将短刀横在身前,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两步,把薛玉琴也挡在身后,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玉琴!别动!慢慢往后退!
这蛇三角脑袋,通体乌黑……怕是剧毒的!你千万别动,它要是扑过来,你往旁边躲!"
"长、长安……"
薛玉琴腿都软了,一步都挪不动,手抖着抓住丈夫的后衣襟,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你、你小心啊……"
"嘶嘶……"
毒蛇再次发出警告声,乌黑的身子忽然一扭,"唰"地在落叶上滑出半丈远。
那颗吓人的三角脑袋左一偏右一偏,信子吐得"嘶嘶"作响,一双竖瞳死死锁在团团身上。
在蛇的眼睛里,只有几个高大的散发着热量的人形物体。
小孩子体温比大人高一些,最能吸引它的注意。
“玉琴,接着孩子!”
何长安紧紧咬牙,猛的把团团往薛玉琴怀里一塞,攥着短刀就往前跨了一步,刀锋对准蛇头,打算硬拼。
"阿爹!"
团团扑进娘亲的怀里,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两只小手拼命往前挥舞,哇哇大哭,
"阿爹不要去!坏蛇会咬阿爹的!阿爹快回来呀……"
"哼哼!"
突然间,一道粉白色的圆滚滚的影子,"嗖"地从旁边的草窝里飞了出来。
是小七!
它四只小短腿蹬得飞快,一身肥肉颠得"颤颤巍巍",可那双黑豆眼睛此刻瞪得溜圆,耳朵向后抿着,一条短尾巴绷得笔直,冲着那条蛇就冲了过去!
"小七!"
团团蓦地瞪大了眼睛,急的小脑袋上满是汗水,奶声奶气的带着哭腔大叫,
"小七快回来,快回来呀!"
“姐姐不要怕,小七保护姐姐!哼哼!”
团团脑海中响起小七的声音,小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冲到了何长安跟前,飞箭般从他腿边掠过。
"哼!"
小七冲到乌黑蛇面前,四只蹄子"轰"地往地上一踏,拱嘴冲着蛇头"哼哼"大叫,一身肥肉绷得紧紧的。
乌黑蛇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个圆滚滚的东西。
它"嘶"地一声,三角脑袋猛地一偏,整个身子"呼"地立起来,张开一张青黑的蛇口就冲着小七就咬了过去!
快得像道黑电一般……
"小七!"
团团大叫一声,用两只小手捂住眼睛不敢看,在娘亲怀里蜷缩着小身子发抖。
小七连躲都不朵。
它那四只小短腿"噔噔噔"往后错了几步,蛇头擦着它的耳朵尖过去,一口咬在了空气里。
“哼哼!还敢跟我斗?”
小七吱吱叫了一声,旁滚滚的身子突然向前一凑,抬起蹄子踏在了那条蛇的身上。
“嘶嘶……”
乌黑色疼的浑身乱颤,长长的身子在地上翻滚几下,露出青白色的腹部,竟忽然卷起身子"唰"地缠上来!
蛇身又粗又长,一圈一圈往小七那粗胖的蹄子上缠绕。
绕了一圈、两圈,蛇身越收越紧,把小七的蹄子都勒出了沟壑。
"吱!吱吱……"
小七的四条腿在落叶里乱蹬,蹬得落叶"哗啦哗啦"四处飞,可怎么也挣脱不开。
空气忽然像凝固了一样,团团紧张的都快喘不上气了……
小七是团团的弟弟,团团不要小七出事!
"小七!"
她惊叫着从薛玉琴怀里挣脱出来,迈开小短腿就要往前跑。
"团团别过去!"
何长安一把捞住闺女,回头扔进薛玉琴的怀里,“抱紧她!”
他一双眼睛变得通红,攥着刀就要上前。
蛇缠住了小七,那颗三角脑袋却没闲着。
它昂得高高的,嘴张得老大,两颗尖牙在日头底下泛着寒光,"嘶"的一声,冲着小七的脑门又咬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七那双黑豆眼睛,忽然死死盯住了蛇身上一处。
打蛇打七寸,它看不见什么"七寸",可它的鼻子最灵。
他闻到乌黑蛇蛇身上有一处地方,那股子腥气最重,那处地方的鳞片底下,"咚咚咚"地跳得最响!
小七知道,就咬那里!
"哼!"
就在蛇头离它脑门只剩三寸的那一刹那,小七整个脑袋往旁边一甩,拱嘴"咔"地一下不偏不倚,一口咬在了蛇身那处跳得最响的地方!
"咔嚓!"
一声脆响。
"嘶……"
乌黑蛇猛地一僵,疼的长长的身子接连翻滚起来。
它那颗高高昂起的三角脑袋,在半空中顿住,嘴巴里两颗细长的毒牙散发着幽幽的寒光,整个身子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哗啦"一下就软了半截。
小七任凭它怎么挣扎都不松口。
它四只蹄子在落叶里死死蹬住,一身肥肉绷得像块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咬住那处死活不撒嘴,脑袋还狠狠甩了几下……
"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