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盘算了一遍齐家所有人如今的境遇。
不能说过上了好日子,但也至少从她造成的泥潭里脱身了。
但是凌和平那边……
和平哥等了太久了。
没有必要让他这样空等下去。
齐薇薇下定了决心——等凌和平一回来,她就跟他结婚。
首先,她要把婚房布置好。
到时候,让爷爷奶奶、二姐三姐一起搬进来。
给爸妈、所有其他哥哥姐姐都准备好房间——他们不住,但也准备好。
那么大的房子,三进的院子,一共快二十间房子,怎么都住得下了,以后请保姆照顾爷爷奶奶,也不在话下。
她已经想好了,外院给爷爷奶奶还有二姐三姐住,中院留给爸妈和其他哥姐备用,自己跟和平哥带着丹丹茜茜住内院。
这样既保证了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又是独立的家庭。
她希望这个安排,和平哥能够满意,爷爷奶奶也能够照顾到——毕竟他们年纪以后就越来越大了。
齐薇薇把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走了进去。
胡同本来挺宽,但两旁的人都加盖了不少房子。
两边的院墙已是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碎砖。
她走到那扇朱漆大门前,掏出钥匙。
门锁上盖着和平哥做的简易防雨装置——半个肥皂盒,打了几个孔排水,用细铁丝固定在门环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半个肥皂盒,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但底下的锁干干净净的。
她心头一热。
大铜锁果然没有锈蚀,很丝滑地打开了。
锁芯转动的那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齐薇薇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打扫过一次了,但过去了好几个月,又落满了灰。
前院的两棵大海棠树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地下的积雪和落叶混在一起,被风扫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
中院的月亮门下面。堵着一堆枯枝。
内院更是积雪把台阶都埋住了,台阶上的雪被风压实了,结了一层硬壳,要用脚踹才能踹开。
她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地板上落了一层细灰,人一走就留下脚印。
家具都在,是她看房时就在的旧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架子床,都是老物件,用料厚实,虽然落了灰,擦一擦还能用。
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齐薇薇从正屋退出来,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这打扫的工作量,她一个人是完不成的。
光是擦玻璃、扫屋顶,没有梯子和工具就干不了。
她把院子重新锁好,开车去了附近最近的零工市场。
这个地方在南郊一座小桥的桥头,名字就叫桥头市场。
当然,跟黑市一样,是地下的。
天还没黑,桥头两侧蹲了两排人等活儿。
男的女的蹲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工种十分清楚——瓦工面前摆着瓦刀,木工面前摆着锯子,洗衣工面前则是搓衣板。
还有人面前摆着刷子、抹布、小桶。
零工们见她走过来,都很规矩,抬起头等着她挑拣。
齐薇薇越过这些有手艺的零工,向着食物链的更低一级——力工走去。
力工蹲在桥头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没有工具摆,身上的衣服也更破旧些。
他们一看到她朝这边走,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家要干什么活儿。
差点把齐薇薇挤得站不稳。
她挑了两个中年妇女。
两个人都膀大腰圆的,一个下巴上长着一颗黑痦子,痦子上还长了几根长毛;另一个脸型长一些,颧骨高高的,但看着也结实。
齐薇薇讲好了价钱,打扫整个院子,包括扫雪、清理落叶垃圾,还有擦玻璃、扫屋顶、扫地拖地,一共干两天,每人每天两元钱,管一顿饭。
这个价格不低了,当然活儿也不轻松。
这俩人很实在。
齐薇薇挑人是很有眼光的,前世管着那么大的唐氏集团,看人十分毒辣。
她盯着俩人干了一天活儿,确实干得又快又好。
长痦子的那个手脚麻利,擦玻璃先拿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蹭,蹭得透亮,一点水痕都不留。
长脸的那个力气大,一锹一锹把院里的积雪铲到墙根,堆成整齐的雪堆。
两个人配合着,把前院和中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青砖都擦出了本色。
第二天早上,齐薇薇到的时候,长痦子的中年妇女迎上来,脸上带着点为难:
“东家,这房顶太高了,得有快三米了。上面的灰我们实在够不到,踩着桌子又摞板凳太危险,我昨儿差点摔了。不过,我能叫来一个人扫,他个子高,力气也大。东家放心,我们跟他匀着分钱,不用您另外掏钱。”
齐薇薇看了看那房顶,确实高。
屋檐离地面将近三米,瓦缝里积了厚厚一层灰,还有烂树叶和鸟粪。
她看她们踩着板凳确实危险,就答应了。
第二天,人领来了。
那人跟着长痦子的妇女进了院门。
齐薇薇正站在中院的海棠树下看她们干活,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来人个子果然高,比和平哥矮不了多少,但很单薄,肩膀窄窄的,还有点佝偻。
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黑棉裤膝盖处打着两块补丁。
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没穿袜子,脚踝冻得发紫。
头上扣着一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捂着一个灰扑扑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齐薇薇有点不满意。
这人看着没什么力气,走路都发虚,能爬上房顶扫灰?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长痦子的中年妇女冲那人喊了一声:“小唐,你把帽子和口罩摘了,跟东家说句话。”
那人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伸手先摘了棉帽,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
那头发白得厉害,几乎找不到几根黑的,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
然后,他扯下口罩。
齐薇薇看清了那张脸。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唐爱军!!!
那个曾经穿着笔挺的毛料中山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走到哪里都被人叫一声“唐公子”的唐爱军。
那个前世在特护病房里俯身凑近她耳边、冷笑着一句一句剜她心肝的唐爱军。
那个她前世跪着求着要嫁、搭上一家子性命也要跟着的唐爱军。
齐薇薇胃里一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