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回答:“梁政委出去了,不在营区。”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您要是有急事,应该先打个电话来。”
齐薇薇把车停在大门口,熄了火。
她下了车,冷风灌进棉猴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走到哨兵跟前:“你能帮我打电话找他吗?”
“他不在啊……好吧。”
哨兵犹豫了一下,拿起岗亭里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说了几句,放下电话:“梁政委的确不在办公室,也不在营区。您等一会儿吧,我过五分钟再打。”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靠在岗亭旁边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
风吹在脸上,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每隔五分钟就让哨兵打一次电话。
哨兵打了七八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回复。
等待的时间,被切割成一个个五分钟。
每个五分钟里,她都想到老K的话。
和平哥在医院吊命。
他出任务受伤了。
他快死了。
她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得多重,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撑到她见到他。
她好怕。
这一个个五分钟过去,和平哥的命,还在吗?
她想起凌和平临走那天早上。
留给她的,只有一张便条。
她想起他每个礼拜天回来,住那间柴房,早起给她劈柴,给丹丹扎辫子,给茜茜讲故事。
她想起他为了退伍的事跟梁冰吵架,回来的时候一身轻松,对丹丹和茜茜说“以后凌叔叔天天在家”。
她想起新院子里那个盖在门锁上的肥皂盒,他做的简易防雨装置,那么巧妙。
她想起那三年之约。
她说三年后再考虑结婚,他答应了,说“三年后你不论是嫁给我还是让我离开,我都接受”。
他现在还在等。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命悬一线,还在等着她。
她好后悔。
后悔什么三年之约,后悔没有好好对他,后悔每次他出任务她只送到门口,从来没有抱过他一下。
两个小时后,一辆吉普车从远处驶来。
车还没停稳,梁冰就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奔到齐薇薇面前:“咋了薇薇?有急事?”
他穿着军大衣,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看见齐薇薇的样子,他愣住了。
齐薇薇靠在岗亭旁边的墙上,眼睛又红又肿,脸上的泪痕一道叠着一道,围巾上沾着干了的血迹。
她直直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梁冰的脚步慢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慢慢别过眼睛,看着地面。
雪地上有他刚才跑过来时踩出的脚印,歪歪扭扭的。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薇薇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梁冰浑身一紧:“什么都别说了。梁政委,请您,马上,带我去见和平哥。”
。
野战第一医院,重症病房门口。
齐薇薇跟着梁冰,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光线昏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一闪一闪地跳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墙壁下半截刷着灰绿色的漆,上半截是白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处起了皮。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重症病房在走廊尽头。
两扇对开的玻璃门,门上贴着“重症监护室”几个红字,字体方正而冰冷。
玻璃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再往里才是病房。
梁冰跟门口的护士说了几句,护士看了齐薇薇一眼,点了点头,拉开玻璃门让他们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拿锤子轻轻敲着齐薇薇的太阳穴。
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温度的凛冽。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的,是依然昏迷不醒的凌和平。
齐薇薇站在门口,两只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见他躺在那里。
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床单,连他脸上罩着的氧气面罩都是白的。
他整个人好像被白色吞没了,只剩下那张脸浮在白色之上。
那张脸。
齐薇薇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瘦了好多好多。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颊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皮肤紧紧地贴着骨头。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道白皮,嘴角有一处结了痂的裂口。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像秋后割过的麦茬地,稀稀拉拉,参差不齐。
他的眼睛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只是那扇子再也不会忽然睁开来,冲她弯起眼角笑一笑。
他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一只手搭在身侧,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从针头往上延伸,连着一瓶倒挂的液体。
那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时间。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着灰白,没有一丝血色。
齐薇薇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不敢再靠近。
大夫跟在她身后进来,站在门边上,压低声音说:“可以走近看看,但是不能触碰病人。他现在的免疫系统很虚弱,任何感染都可能要命。最好离远一点。”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站在离病床一米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又酸又涩。
她用力咽了一下,才挤出一声叫唤。
“和平哥——”
没有回应。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凌和平闭着眼睛,呼吸浅而慢,胸口微微起伏的样子非常迟缓,好似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缓慢地跳动着,一跳,一跳,一跳。
“和平哥,我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没有了永远都温和妥帖的“薇薇,我在”。
她每次喊他,他都会答。
不管是在齐宅的院子里,还是在电话里,还是在他出任务之前回头冲她笑一下。
他总是在的。
现在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一座沉默的山。
齐薇薇捂住脸,转过身,冲出了病房。
她冲到走廊尽头的水房。
水房的门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吊在头顶。
她伸手摸到水龙头,拧开。
凉水冲在手心里,冷得骨头缝都在疼。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让凉水从指缝间流过。
这一个瞬间,她所有的坚强,似乎瞬间溃不成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