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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冰说到这里，痛哭地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
“然后呢？”
齐薇薇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梁冰哽咽道：
“然后……那个大领导发了火，说治不好他，所有人都要担责任。
大夫说，那就输血，不过，输的可能没有失血的快。
反正，当地部队的人，一共给他献了快八千毫升的血。
据说当时血输进去马上就流出来，好几个小时都是这样……
后来药物终于起效了，他才捡回了这一条命。”
齐薇薇皱眉：“那么，和平哥为什么醒不过来呢？”
梁冰答非所问：“但是和平没有冻伤啊。薇薇啊，那个大领导把自己的棉衣棉裤棉帽子……都给和平穿上戴上了。大领导本人是穿着秋衣秋裤开的车，他严重冻伤了。”
齐薇薇越听越不对劲。
她攥着手帕的手指松开了，掌心里全是汗。
一个快七十岁的领导，连夜赶去收缴账本，遇到伏击，亲手补胎，硬抬汽车，在冰天雪地里穿着秋衣秋裤开车四个小时，就为了把和平送到医院。
这个人的形象，在她脑子里能对上号的地方，越来越多。
“那个大领导，叫什么名字？”
梁冰翻开他随身带的一个黑色笔记本，借着走廊里那盏一闪一闪的灯看了看：“姓吕，具体的文件上没有写。是半保密性质的护送任务。我只知道他姓吕，是某部派下去的审计组组长。”
齐薇薇瞪大了眼睛：
“不会是吕却斋吕老吧？他就是被抽调去黑省做统计工作了！”
梁冰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吕老，是不是……是不是丹丹被绑架的时候，主持大局的那个工业部领导？”
“就是他。”
梁冰看着她的脸，迟疑地说：“这个我不能确定啊。部级单位姓吕的领导，应该不止他一个吧？”
齐薇薇没接话，她转头问大夫：“我能借用电话吗？”
大夫自然同意。
他把她领到护士站，指了指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机。
齐薇薇拿起听筒，拨了工业部的总机。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她说找吕方方。
对方说吕方方不在，请假了。
她问知道去哪儿了吗，对方说不知道。
她又拨了他办公室的号码，还是没人接。
她犹豫了一下，又拨了人事科的电话。
等了五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老师？老师真对不起，我收到您的纸条了，但是之前被派着出了一个差，刚回来，家里又出事了。我这趟过来是请长假的，正好接到您电话。人事科长给我喊回来的。您晚五分钟打过来，我就彻底走了。”
齐薇薇握着听筒，手指微微发紧：“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吕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听筒里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哭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唉，是我伯伯出事了。”
齐薇薇心里咯噔一下。她的喉咙紧了紧：“吕老他怎么了？”
“这里人多耳杂，不好细说。”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要去医院。”
“哪家医院？”
“野战第一医院。”
齐薇薇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攥紧：“我就在野战第一医院啊。”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吕方方的声音里带上了惊讶：“啊？您怎么在那儿？那您过半小时在门口等我。”
“好。”
挂了电话，齐薇薇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
她的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那个领导，她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吕却斋了。
吕老这趟差本来就出得又急又怪，遇到歹徒，就好像命中有此一劫一样。
她浑身寒毛直竖，转身去找梁冰。
梁冰还站在重症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凌和平。
他的背影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树。
“确定了。”齐薇薇走到他身边，“那个领导应该就是吕老。”
梁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不会……这么巧吧？”
齐薇薇含泪看着他：“和平哥救了吕老。吕老也救了和平哥。他们在雪地里，一个挡刀，一个开车。照您说的，吕老把自己的棉衣脱给和平哥穿上，自己穿着秋衣秋裤在零下十几度的天里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梁政委，他们两个，是互相把命捡回来的。”
梁冰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
他别过脸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齐薇薇转头问旁边的大夫。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里还含着泪：“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但你们找京市最好的专家，给和平哥会诊了吗？”
大夫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梁冰在旁边接了话：“薇薇，这就是京市部队系统治刀伤最好的汪大夫。他的团队，就是最好的团队。我亲自去请的，找了好几个人托的关系。”
齐薇薇点了点头。她看着大夫的眼睛，语气诚恳：“对不起，我冒昧了。但是，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中医要不要试一试？针灸什么的？还有……”
她想到了很多祝由术的故事，前世听人说过有人靠喊魂把昏迷的人叫醒了，还有针灸扎醒的，还有灌中药灌醒的。
那些偏方怪法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刹住了没有说。
汪大夫是西医，说了也不信。
梁冰站在旁边，苦笑着接了她的话：
“薇薇，我试了，真的。
我偷偷找了一个避世的萨满来给他喊魂。
那老头住在山里，我派人去请了三天才请来。
他在病房里跳了大半夜，敲鼓念咒，说和平的魂走得太远了，喊不回来。
我没有告诉你，怕你觉得我瞎折腾。”
齐薇薇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瓷砖的寒气透过棉猴渗进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平静了许多。
“那么……”
梁冰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面前。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薇薇，你放心。和平我会管到底的。他一辈子醒不过来，我一辈子管他！他的转业手续我扣着没办，就是在等三等功的批文。等批下来，他的待遇能上去一大截，医药费能全报，以后的生活也有保障。如果他真的一辈子醒不过来，我到时不在了，我让我的儿子、孙子照顾他！”
齐薇薇看着他。
梁冰的眼睛里有泪，可他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人，头发染黑了也遮不住眼角的皱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做一个承诺。
“不。”齐薇薇说。
梁冰愣了一下。
齐薇薇的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有听出来的执拗，
“和平哥会醒的。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