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却斋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的水音:
“那晚,我以为我是在劫难逃了。
那些歹徒一上来就是杀了司机小伙子,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小凌一对三。
而且,他一开始就替我挡了几下刀子……
可是他做到了,他一个人,结果了三个歹徒。
是他,让我重新有了活下来的希望。
他昏迷之前,还喊了你的名字,薇薇……
他说的是‘薇薇,对不起……我没能旅行……’。
薇薇,你们约定了去哪里旅行吗?”
齐薇薇抬起头,眼睛里是大颗的眼泪,一瞬间就滚了出来。
她知道,和平哥说的不是“旅行”,而是“履行”。
他是想说,他没能履行他的誓言吧?
齐薇薇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赶紧扶住了墙。
吕老看着她,浑浊的眼珠里,又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那水光在药膏和肿胀之间艰难地涌出来,沿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在涂满药膏的脸上冲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总之,小凌是我见过最勇敢、最优秀的人。薇薇啊,他是替我挡的刀子。他是我的大恩人。薇薇,我欠他一条命。”
最勇敢,最优秀的人。
齐薇薇觉得再说下去,她就要当场晕倒了。
她吸了吸鼻子,僵硬地把话题岔开:“不说这个了。您的胳膊怎么了?”
吕老苦笑了一声。
那个笑从他肿胀的嘴唇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老了,还是老了。其实车头没那么重,我搬的时候不觉得,到了医院才发现,两只胳膊都骨折了。医生说是用力过猛,骨头脆,一压就断了。”
齐薇薇看着他两只胳膊上的石膏,那厚厚的一层白色,从手腕一直裹到上臂。
她想起梁冰说的话——吕老把车头抬起来垫石头,硬是把一只前轮换了下来。
一吨多重的车头,快七十岁的人,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穿着秋衣秋裤,徒手抬车。
“这就是意志力。”齐薇薇轻声说,“果然精神力量是能超越物理极限的。”
吕老又苦笑了一下:“但这是一次性的,薇薇,你可不要学。”
“嗯,我知道。”齐薇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吕老,是什么人动的手,您有数了吗?”
吕老的眼睛转了一下,目光从齐薇薇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的吊灯上。
吊灯是普通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跳着。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已经把怀疑名单交给可靠的人了,让他们去查吧。目前,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不难查,就是看上面能下决心刮骨疗毒到哪个程度了。”
齐薇薇听懂了。
她再次点点头。
黑省的账出了问题,那些人敢在国家的账上动手脚,就敢动刀子。
吕老查了他们的账,他们就要吕老的命。
凌和平挡了四刀,吕老断了双臂,两个人都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而吕老把名单交上去了,剩下的,就看上面的决心了。
刮骨疗毒,想必,牵扯的层面很高。
“您好好休息吧,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齐薇薇转过身,刚要往外走,吕老在后面叫住了她。
“薇薇,等等。”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吕老躺在塑料罩子里,两只打着石膏的胳膊搁在身侧。
他的声音从传声孔里传出来,一字一顿的,每一个字都像含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你放心。你未婚夫以后不论怎么样,他救我一命的恩情,我不会忘。我老了,但我还有方方。退一万步说,他如果一辈子醒不过来,我也会出钱出力照顾他一辈子的。”
齐薇薇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她看着塑料罩子里那个黑紫色的人形,看着那两只打着石膏的胳膊,看着那张涂满药膏却依然努力做出郑重表情的脸。
她心累得没有力气反驳了。
吕老自己都躺在这里,两只胳膊断了,全身冻伤,他还说要照顾凌和平一辈子。
“我知道了。您好好养着,我后天再来。”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吕方方在走廊外面等着。
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兜里,脚底下踩着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雪化了还是洒的水。
看见齐薇薇出来,他连忙直起身,焦急地问:“伯伯情况怎么样?”
齐薇薇想了想。
她的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她斟酌着说:“精神还可以。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硬撑。”
吕方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
他的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猴上。
齐薇薇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吕老病房里没有其他人。
妻子、儿子、女儿、孙子,一个都没有。
病房里只有两个护士,守在走廊两头,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吕老的妻子、儿孙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吕方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满脸都是泪。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他们已经在吵着分家产了。伯伯名下的房子、存款,我那几个堂哥堂姐,已经把我婶子家围了好几趟了。我婶子身体不好,被他们闹得住了院。老师,您千万不要告诉伯伯啊,我怕他受不了。”
齐薇薇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脖子上的围巾裹得紧紧的,吕方方的那条灰蓝色围巾,暖烘烘地贴着她的下巴。
她想起吕老办公室书架上那排唱片。
他把唱片机、唱片和最宝贵的绝版书都给了她,说是“保管”。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家里人不会珍惜这些东西?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这一走,身后那些东西,就没人管了?
人性啊,向来如此吧。
齐薇薇回到凌和平病房门口。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冷冰冰的。
她在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缩进最柔软的那个核里。
梁冰打完电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走到齐薇薇面前,蹲下身,有点难为情地开口:“薇薇,我得回京郊部队了。天太晚了,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处理。你问得怎么样?”
齐薇薇从臂弯里抬起头。
她把吕老的原话说了一遍。
刮骨疗毒。
梁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画像折好揣进兜里,叹了口气:“唉,我也料到差不多。我不能耽搁了,薇薇。你不要守着,你得照常生活。你不能垮。要不要我捎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