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压下心头的慌乱,挤出一个笑脸来:“爷爷,我就是前两天病了一场。我这个人,一病就肿,老毛病了。现在病好了,还得肿几天。”
爷爷奶奶看着她撒谎,没有揭穿她。
爷爷补充道:“就是,这孩子,可能对吊瓶有点过敏,从小的毛病了。”
凌爷爷不再疑心,他喝完了豆浆,等齐薇薇也喝完才开口,语气很随和:“薇薇,能去你屋里说吗?”
齐薇薇点点头。
她的心跳得像打鼓,可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她搀着凌远志穿过院子,走到西厢房门口。
她推开门,让凌远志先进。
西厢房里还留着药味,床头的小桌上摆着四哥的药箱和半杯凉了的水。
凌远志在椅子上坐下来,齐薇薇坐在床边。
凌远志开门见山:“薇薇,和平跟你说了没,他这次任务什么时候回来?”
齐薇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的嘴里流利地说着假话:“说了。大概还得半个月。”
凌远志奇怪地皱了皱眉:“这也太久了吧?难道我听错了?他明明说的是十二月中旬就回来了啊。”
齐薇薇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着那几个还没好全的月牙形伤口。
她稳住声音:“是临时加了一个任务。具体情况,要不您问他的上级?我把电话给您?”
凌远志摆了摆手:“不不不,那样影响不好。既然知道确切时间,那我继续等。”
他顿了顿,忽然涨红了脸。
齐薇薇静静等着。
凌远志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开口。
他的声音低了许多,带着一种齐薇薇从没见过的窘迫:“薇薇,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今早,你袁奶奶走了。”
齐薇薇吓得要跳起来:“走了?袁奶奶生什么病了?”
凌远志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窘又难过:“不是那个走了,是人走了。她是不辞而别,回鲁省了。”
齐薇薇对于袁奶奶的印象是好的。
那个老太太在松鹤居住着的时候,给她送过两回自己做的点心,枣泥酥,皮薄馅大,甜而不腻。
齐薇薇送过她两盒元贝,她收了,回头给丹丹和茜茜一人做了一双棉鞋,千层底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可要说感情,也就是一般的好。
她这会儿心里装着凌和平的事,对袁奶奶的走并不太关心,只敷衍着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呢?”
凌远志叹息一声。
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老猫。
他讲了起来。
原来,自从他的老战友去世,他带着跟老战友的遗孀袁奶奶结婚以后,老战友的儿女们就一直闹腾。
老战友有个小儿子叫宝根,是从三岁被袁奶奶抱在怀里养大的。
这个宝根是老战友前妻生他的时候难产走的,老战友把他宠坏了。
这一年多,这个坏种来了京市十一趟,每次都大闹。
站在松鹤居的院门口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污言秽语,连街坊邻居都听不下去。
他还从袁奶奶那里拿走了很多钱。
袁奶奶的积蓄,首饰匣子,都陆陆续续被他掏空了。
宝根从小就不太学好,十五六岁就赌博,后来又添了几样新毛病,凌爷爷都不好意思开口跟齐薇薇细说。
反正赌博是大头,赌输了就来找袁奶奶要钱。
要不到就闹,闹完了拿钱就走。
齐薇薇听到这里,瞪大了眼睛:“小李不在吗?他怎么不拦着?”
凌爷爷叹息一声:“小李是个好孩子,可他毕竟是个年轻人。我不能为了自己过得舒服,把他一辈子的前途毁了啊,我送他去进修了。”
齐薇薇倒吸一口冷气:“那么,松鹤居现在就您和袁奶奶两个人?”
凌爷爷慢慢点了点头。
齐薇薇眉头紧蹙起来——松鹤居就两个快八十岁的老人,那么,根本制不住正当壮年的宝根。
凌爷爷继续说道:“宝根上次来是四天前。
这次他直接输了鲁省自家的房子,就打上了松鹤居的主意。
你袁奶奶跟他说了,这房子不在自己名下,也不在我名下。
宝根不信,竟跑去房管所查了。
也不知道他走了什么门路,反正是查出来了,院子在你名下。”
齐薇薇明白了,凌爷爷是来通风报信了。
他怕那个宝根对自己不利。
凌爷爷长叹一声:“后来,你袁奶奶跟他吵了起来,话赶话,让他套出来了,你就是和平的对象。”
齐薇薇握住老人冰冷颤抖的手:“凌爷爷,我不怕,你让他来。”
“那是绝对不行的啊,薇薇。你没有接触过那样的人,他就是个泼皮。”
凌爷爷慌忙说道。
他没有说的是,宝根放出话来,如果不答应让房子给他,他就要找齐薇薇来闹。
他还说,既然袁奶奶嫁了凌爷爷,那他跟齐薇薇,也是一家人了,他是齐薇薇的哥哥,来京市投奔,住进妹妹的房子里,天经地义。
这些话太无耻了,凌爷爷说不出口。
当时,老两口慌忙劝阻,说齐薇薇跟他们孙子还在接触阶段,千万不要去找人家的麻烦。
宝根这下得意起来,总算拿捏住了老两口的软肋。
宝根提了条件,说既然不能卖,那就要老两口把院子让出来,让他住。
给他们半个月的时间,收拾东西搬走。
他下次再来,就是彻底搬家过来了。
凌爷爷没跟齐薇薇说这些,只说:“反正,因为这事,你袁奶奶彻底灰心了,所以才走了。”
袁奶奶的确是绝望了,宝根那天走后,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脊背就完全佝偻了。
她挎着菜篮子,强打精神,说去菜市买菜,但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凌爷爷等啊等,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拉开抽屉想要拿老花镜,发现镜盒下面压着一封信。
凌爷爷掏出信,递在齐薇薇手里。
娟秀的笔迹——
“远志:
事不遂人愿,前尘多惊扰。
和平婚事重要,绝不能波及此事。
我回金家了。
不告而别,不求你此生原谅,只盼来世。
鲜儿。”
齐薇薇看完这好似绝笔的信,心中大骇。
事儿,怎么都赶到一块儿了?
她有点结巴地问:“袁奶奶……她是……回金家了?”
凌爷爷抹了一把脸:“对,她回鲁省了。她是不想拖累我,她……呜呜呜……”
凌爷爷已老泪纵横。
那些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两侧的沟壑往下淌。
眼泪淌进嘴角的皱纹里,又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灰呢子大衣的前襟上,把毛呢面料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刚抹过脸,转瞬又是一脸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