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凌爷爷来京市的时候,前后三节卧铺车厢都被清空,就为了保护他的安全。
他身边有警卫员小李,一路开道,他本人根本不用跟别人打交道。
人啊,一旦退下来,一切待遇慢慢都会缩水。
如果人再低调些,真的会慢慢变成普通人。
齐薇薇跟齐壮壮坐一边,让凌爷爷蜷缩在对面的长座位上。
凌爷爷躺下来,腿伸不直,膝盖弯着,后背贴着靠垫。
齐壮壮把他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盖在凌爷爷身上,又把齐薇薇的围巾叠了叠,垫在他脖子下面。
其实,凌爷爷也没睡着一分钟。
他闭着眼睛,听着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身子跟着节奏轻轻地摇晃。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咔嗒、咔嗒”声,像在数着什么。
他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第一次跟袁鲜儿重逢的时候。
那是三十多年前,金正廷带着她从鲁省军区大院走过,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金正廷说“这是鲜儿,我媳妇”。
他点了头,叫了一声“嫂子”。
再抬起眼睛,四目相对,他惊呆了。
他一生的白月光,就这样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领着一个陌生的孩子。
后来,金正廷升了,他也立功了,一次又一次。
他很难说清自己不住在大院是为了什么。
为了避开她么?
可是,他们还是会见面,一次又一次。
他控制着自己的眼神和思绪,不在她脸上身上停留。
后来,索性很少参加这些活动了。
还被人扣上了“不合群”、“架子大”的帽子。
再后来,就是三十多年后,金正廷去世了。
他去吊唁,在灵堂里看见了袁鲜儿。
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干了的河床。
她站在灵堂前,迎来送往,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是干的。
只有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她伸手在金正廷的遗像上摸了一下,指尖在玻璃框上停了好久。
他站在角落里,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然后,就遇到了金家儿女在灵堂上,向着鲜儿发难。
他挺身而出了。
这件事的后果,就是他跟鲜儿在鲁省都不可能再待下去了。
不过,他不后悔。
他们结婚那天,只请了齐家几个人,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他喝了两杯酒,醉了,靠在沙发上,握着她的手说“鲜儿,这辈子,我总算没白等”。
她没说话,可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一条鱼在水里游了一下。
他这辈子跟袁鲜儿,错过了太多次。
年轻的时候他不敢,中年的时候他不能,老了老了,他以为总算能安安稳稳过几年了。
可金家那个宝根,像一条疯狗,追着他们咬了一年多。
他唯一欣慰的,就是和平。
如果当年他娶了鲜儿,就不可能有和平这个孙子。
和平那孩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可现在和平躺在医院里,他连知道都不知道。
凌爷爷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花白的鬓发里。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抬手去擦。
齐薇薇坐在对面,看着凌爷爷蜷缩在长座位上的样子。
老爷子侧躺着,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脸下面,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皮箱在行李架上,那个旧牛皮箱的铜扣子在顶灯下面泛着暗沉的光。
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凌爷爷的时候,在鲁省军区大院,老爷子穿着一件笔挺的军装,站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精神矍铄,嗓门洪亮,笑起来满脸红光。
她想起来那一大桌菜,她吃得都撑了。
那时候他看着凌和平,嘴里说着“这臭小子”,可眼睛里全是得意。
两年。
两年,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爷子熬成了这个样子。
人老了,是真的经不起打击啊。
和平不在,就让她来给老爷子遮风挡雨吧!
齐薇薇不动声色地掏出兜里的手帕,叠了叠,轻轻塞在凌爷爷的手心里。
凌爷爷的手动了一下,手指收拢,攥住了那块手帕。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印了印眼角。
第二天一早,风尘仆仆的三人下车了。
鲁省的省城比京市更冷。
站台上的风从铁轨尽头刮过来,带着一股煤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干冷,直往人的领口和袖口里钻。
齐薇薇裹紧棉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和嘴巴。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熟悉的站台、熟悉的铁轨、熟悉的灰白色候车室,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两年前她来鲁省,也是这个站台。
那时候凌和平冒充小李来接站,穿着军装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她的名字。
他看见她从火车上下来,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凌爷爷的警卫员,客气,疏离。
后来,他帮她找女儿、安顿住处、跑前跑后,大半夜跟他一起蛰伏在丰收大队村口。
再后来,才知道,他等了她十几年。
齐薇薇的眼泪一下子就要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冰凉冰凉的,从鼻腔灌进肺里,把涌上来的酸涩往下压了压。
她让自己尽量不去想和平哥的事,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可人脑又不是机器,拼命压抑的想法,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
她在公交车上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个字高高的,心猛地一跳,再一看,不是和平哥。
怎么可能是和平哥呢?
齐壮壮拎着两个皮箱,齐薇薇拎着自己的小皮箱,三人上了公交车,来到国营旅店,放下行李。
旅店是那种老式的招待所,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朝着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
齐薇薇在旅店前台登记的时候,竟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和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回头,那人叫的是另一个人,他的同伴,一个憨憨的黑脸膛小伙子。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可她控制不住。
齐薇薇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透了口气。
凌爷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窄街,街对面有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片干了的叶子。
三人又坐了公交车,来到了金家所在的将军楼片区。
将军楼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
凌爷爷出示了证件,齐壮壮跟齐薇薇也登记了,门卫的哨兵才敬了个礼放行。
院子里种着两排高大的白杨树,树干笔直,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树下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