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站起身,把案头的账册锁进铁皮箱。她换了身窄袖便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面纱戴好后,又披上青布斗篷。
“木成,扬州这边你来收尾。”阿芙把铁皮箱的钥匙递给他,“别院里的那两个人,盯紧点,别让他们弄出乱子。”
“东家放心。”木成接过钥匙,放进袖袋。
阿芙出了偏厅。
院子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身没有姜家的标记,看着和普通车马没什么两样。
山虞跳上车辕。阿芙踩着脚踏进车厢,放下车帘。
“走。”
马鞭落在马背上,马车从姜宅后门驶出,混进扬州城的街道,往南城门去。
出了城,路上的车马少了。山虞抖了抖缰绳,四匹河曲马加快脚步,车轮压过官道,尘土跟在车后。
阿芙靠在软垫上,闭着眼。
谢寻的出现打乱了她的安排。他查到了胡芸娘的卷宗,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云深别院那一回,谢寻已经快要揭开那层窗户纸。
她需要拉开距离。
去苏州接上安安,再从苏州码头登船北上。到了北境,谢寻的手也伸不了那么远。
苏州姜家绣庄后院,阿蓁抱着账册从前院回来时,安安正趴在窗边,望着院墙外来往的车马。
“今日不能出门。”阿蓁放下账册,顺手关严窗户,“苏州近来不太平,前几日还有拐子在城南掳孩子。”
安安回过头,五岁的小脸绷得格外认真:“我们什么时候回扬州?”
“等你娘亲办完事情,自然就回去了。”
“她是去躲那个姓谢的吗?”
阿蓁的动作一顿,合上账册,语气沉了几分:“安安,这些事不是你该问的,往后也别再问你娘亲。”
“可阿娘怕他。”安安仰着小脸,眼神清亮,“阿娘从来不怕别人,上次有掌柜持刀闹事,她都没退一步,为什么会怕姓谢的?”
阿蓁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小孩子别操这么多心。”
安安没再追问。等阿蓁被前院伙计叫走,他立刻从衣柜最底下拖出小木箱,打开暗格取出三样东西。
油纸包好的迷药、巴掌长的小刀,还有缝在里衣暗袋的十颗金瓜子。
这些都是娘亲亲手给他的,教他独自在外遇坏人时,先保自身,再寻机会脱身;谢召叔叔也教过他,被绑时如何解绳。
安安把小刀藏进靴筒,迷药塞好袖口,换了身青布短褂,扣上旧斗笠。
又提笔写了张字条:出去办事,晚上回,压在枕头底。
这是阿娘叮嘱的,出门必留行踪。
趁嬷嬷们打盹,安安从后门溜出去,正巧遇上绣庄往城南送布料的板车。赶车的小伙计认得他,连忙上前:“小少爷,您怎么出来了?”
“小姨忙着算账,让我去看看城外乞丐数量,好安排粥粮救济。”安安挺直腰板,见小伙计迟疑,又塞了枚铜钱过去,“这是车钱,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走。”
小伙计脸色一白,不敢违逆,只得让他上车,还叫了两名护院跟着。安安没拒绝,他清楚,自己没法彻底甩开姜家的人,只能伺机行事。
城南破庙外,聚着十几个乞丐。护院把板车停在门口,叮嘱道:“少爷就在门边,别靠太近。”
安安点点头,站在檐下扬声问:“你们谁知道江南的大人物?我有金豆,知情者可换一颗。”
他亮出金瓜子,金光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一个白发老乞丐挤上前:“小少爷想问什么?”
“江南可有姓谢的大人物?”
“自然有!巡查粮道的靖安侯谢寻,那是京里来的大官,还给我们发过赈济粮,收拾过恶霸,是实打实的好人!”
安安愣住了:谢侯是好人?那娘亲为何怕他?是表面和善吗?
他又递了颗金瓜子,追问谢侯的隐秘。人群后,一个穿破棉袄的年轻乞丐盯上了他,立刻搭话:“我知道内情,庙后有位瞎老头,专知秘事,只肯单独见你。”
护院正要阻拦,庙里突然窜出个老乞丐,抢了板车上的布料就跑,两名护院当即追了出去。
趁乱,年轻乞丐一把攥住安安的手腕,往破庙后拖。安安猝不及防,却立刻反应过来,张口狠咬对方手背!乞丐吃痛甩了他一巴掌,反手揪住他衣领往草堆拽。
安安当即将迷药撒过去,趁乞丐咳嗽松手,转身就往庙门跑。可刚跑几步,就被另外两个乞丐堵住去路。他摸出小刀割开身后乞丐的手,拼命往前冲,却终究腿短,没跑多远就被扑倒在地。
安安没哭,谨记娘亲的话,不哭不闹省力气,只悄悄缩着手腕,给绑手的绳结留空隙。乞丐搜走他所有金瓜子,嚷嚷着要把他卖给人贩子老狗。
安安冷静开口:“放我回去,我娘亲给你们一百两,还能给你们铺子。城南米铺掌柜认得我,半个时辰后姜家马车就来送粮,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乞丐们被说动了片刻,最终还是怕夜长梦多,捂住安安的嘴,把他塞进麻袋,扛去卖给了老狗。
麻袋被扔上旧骡车,安安在黑暗里摸索着解开绳结,又用藏在衣领的薄铜扣,一点点割破麻袋。
趁车子颠簸,他猛地从破口滚了出去,爬起来就往路边林子里跑。
可没跑几步,就被老狗追上拽住。安安抓起泥土砸向老狗,挣扎间,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扬州官道。
阿芙马车走了三个时辰,天色暗下来。前方有一处茶棚,供赶路的人歇脚。
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山虞回头看了一眼,拉住缰绳。马车放慢,停在路边。
一匹快马追了上来。马上那人穿着姜家驿站的短打,脸上全是尘土,马嘴边挂着白沫。
那人下马跑到车厢前,双手递上一个竹筒。
“东家,苏州急信!”
阿芙掀开车帘,接过竹筒。封泥还在。她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挑开封泥,倒出里面的小纸卷。
山虞递来火折子。
阿芙吹亮火折子,借着火光展开纸卷。
纸上是阿蓁的字。
只有一行:
安安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