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全仰仗小神医了。”阿芙柔声应和,顺从地退到一旁,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狡黠。
温小谷被这声“小神医”叫得飘飘然,转过身就开始在杂乱的药架上一通翻箱倒柜。
“这伤势,非得用重药不可!”温小谷嘴里念念有词,手脚麻利地抓起几个积满灰尘的陶罐,“先来三钱镇痛草,再配两钱薄荷霜……”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黑漆漆的抽屉深处胡乱抓了一把泛着暗紫色的干燥草根,看也不看就扔进了石臼里,抄起石杵咚咚咚一顿猛砸。
刺鼻辛辣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密室里弥漫开来。
阿芙站在三步开外,鼻尖微动,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挑了一下。
那股气味辛烈如烈酒泼在滚油里,甚至带着隐隐的灼烧焦糊味。
这药真的能行吗?
阿芙抿紧薄唇,冷眼旁观,并未出声打断。
“好嘞,温氏独门镇痛凉膏,起!”
温小谷得意洋洋地用木刮子铲起那一大团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泥,走到竹榻前,看准了谢寻脊椎处最深的那道创口,正准备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扣了上去。
阿芙上前拦道:“慢着,小神医,要不先试一下药效?”
温小谷顿了一下,眼睛一转,“也好。”
说着他用手指蘸取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一下,随后道:“就是这个味道,和我爷爷教的一个味道。”
然而,这药性却刚烈狂暴到了极点,这药向来是温家祖上用来给牛马接断骨的烈药。
药泥与腐肉相融的刹那,空气中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昏迷之中的谢寻浑身肌肉猛地剧烈抽搐。
“呃啊——!”
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嘶吼,骤然撕裂了谢寻干裂的唇齿。
剧烈的灼痛将昏死不知多久的男人从黑暗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谢寻猛地睁开双眼,眼眶内遍布着可怖的猩红血丝。他浑身青筋暴凸,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铁胎弓骤然崩紧。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
谢寻右手五指猛地扣紧,粗糙坚硬的楠竹榻沿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碎木屑四处飞溅!狂暴的劲风裹挟着濒死的戾气轰然席卷,案几上的陶罐瓦碗被震得乒乓乱晃。
“我的娘呀!”
温小谷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嗷的一嗓子破了音,手里的木刮子一扔,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
榻上的谢寻喉头翻滚,一口瘀血猛地呛咳出来。
“谢寻!”一声清脆冷冽的低喝瞬间穿透了满室的血腥与狂燥。
阿芙不闪不避,纤细白皙的双手一翻,借力打力地扣住他刚猛的手腕,借势整个人俯身前倾,微凉的掌心重重贴上了他滚烫发硬的面颊。
“谢寻,冷静,我们安全了。”
她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又轻又柔,像山间拂过的微风,瞬间落入男人狂暴混沌的脑海中。
谢寻剧烈地喘息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损的风箱。他眼底翻涌的疯狂与警惕,在看清那张近在咫尺、清丽脱俗的面容时,如同冰雪遇了暖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消融。
那股骇人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底的血红渐渐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近乎脆弱的迷茫与依恋。
“阿……芙……”
男人紧绷得快要断裂的身躯骤然软了下来。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撑开眼皮都变得极其艰难,却依旧执拗地侧过脸,将自己滚烫的面颊和干裂发颤的薄唇,死死埋进了阿芙微凉柔软的掌心里。
他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流浪了太久的孤狼,终于跌进了唯一的避风港。任由滚烫的冷汗浸透了阿芙的衣袖,他只是将脸埋在她手心里,再不肯挪开半寸。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谢寻沉重却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阿芙掌心贴着他滚烫的侧脸,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发丝,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而她的目光,则落在了谢寻的后背上。
神奇的是,那团被糊上去的烈性药泥下,大量恶臭黏稠的乌黑脓血正疯狂地顺着脊背往外渗,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原本肿胀发黑的腐肉竟在这霸道药力的冲刷下迅速消融剥离,露出了底下鲜红的新肉。
这缺心眼的半吊子,竟然真的把谢寻骨髓里的阴瘴烂毒给生生逼了出来。
缩在墙角的温小谷颤巍巍地探出脑袋,先是偷瞄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屑,又看了看乖顺得像只大猫一样伏在阿芙掌心里的谢寻,最后落在那滩恶臭的黑血上。
他眼珠子一转,心虚地瞥了一眼石臼旁剩下的干草根,心头猛地一跳:完了,真拿错了,那是后山毒死野猪的透骨草!
可一瞧谢寻后背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烂肉居然开始淌出新鲜红血,温小谷愣了愣,随即长长松了一口气。
想必是恰巧以毒攻毒了,险些砸了招牌。
他麻溜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干咳两声,瞬间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咳咳!姑娘莫怕,寻常草药怎能拔出这万丈深渊的死瘴?唯有下这剂霸道虎狼之药,以烈火之势将死血逼出,方能破而后立,你瞧,我算得分毫不差吧?”
阿芙收回手,看着谢寻安稳睡去的面容,心底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过身,对上温小谷那张强装镇定、眼珠子却乱飘的脸,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柔和的姿态:
“小神医手段通神,当真妙手回春。阿芙代他,谢过小神医救命大恩。”
被这般容色绝丽的姑娘连番夸赞,温小谷整个人都快飘到天上去了,哪里还记得刚才自己吓得钻墙角的丑态。
他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小事,小事一桩,来,搭把手,我给他敷上真正的止血生肌散,再用干净麻布缠好,保准伤口三日内结痂。”
两人合力将谢寻后背收拾干净,重新缠紧了干净的布条。
这一番折腾下来,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天光从石缝透进来,照在温小谷这间杂乱简陋的药庐里,尘埃在光柱中轻轻浮动。
温小谷洗干净了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珠子又忍不住往阿芙身上瞟。
方才一阵手忙脚乱没顾得上细看,眼下阿芙洗净了脸上的尘土泥泞,露出一张皎若秋月的清丽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