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如墨,雷声滚过天际。
姜府别院角门发出一声闷响,两道被雨水浇透的人影踉跄撞入院中。
谢十浑身浴血,背上的李玄烨双臂无力下垂,玄色金丝蟒袍被刀剑割得支离破碎,暗红的血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
“关门!快关门!”
阿蓁反手死死栓上厚重的门闩,双手沾满泥水与血污。
她没有受伤,但一路奔逃让肺叶泛起血腥气,双腿酸软得直打颤。
守院小厮吓得脸色蜡黄,刚要惊呼,谢十手中带鞘长刀已抵在他颈侧。
“封锁别院所有出入口。”
谢十声音沙哑阴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与血水混合的污迹,“今夜若走漏太孙回府的半点风声,全家连坐。”
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去传令。
阿蓁深吸一口气,顾不上揉搓冻僵的指尖,拔腿便往后堂跑。
后堂内,药香弥漫。
姜秉烛身穿一件月白长袍,静静坐在轮椅上。他的双腿盖着厚实毯子,面色俊美平静,右手沉稳地搭在扶手上。
在他身前,一名身着苗疆短袄、腰系银铃的年轻女子正凝神收针。女子青丝高挽,眉眼英气利落,指尖银针泛着微蓝的光泽。
“舅舅!灵花姐姐!”
阿蓁带着一身寒气撞开厚重的雕花木门,整个人脱力跌跪在青石板上。
“阿蓁?”姜秉烛眉头骤拧,双手扣紧轮椅扶手,“怎么只有你一人?阿芙呢?”
“阿姐……阿姐她……”阿蓁喉间梗咽,牙齿狠狠咬破下唇,强行将眼泪咽回去,“先救太孙!灵花姐姐,求你救救李玄烨!”
谢十这时已背着人冲入屋内,小心翼翼将李玄烨平放在靠墙的软榻上。
屋内原本清苦的草药香,瞬间被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臭冲散。
灵花收起针包,快步走到榻前,只看了一眼,英气的眉毛便拧成了死结。
李玄烨面色如死灰,双唇乌青,两处琵琶骨被特制的倒钩铁爪穿透,胸膛塌陷,呼吸断断续续。更为可怖的是,心口处的皮肉泛起一片诡异的铜钱大紫斑,正顺着经脉向脖颈蔓延。
“透骨钉穿琵琶骨,还中了塞外的‘七煞蚀心蛊’。”
灵花行事干脆利落,一把撕开李玄烨前胸破烂的衣衫,“再晚半刻钟,蛊虫顺经脉钻进心窍,大罗神仙也难留。”
姜秉烛转动轮椅上前,伸手探向李玄烨的鼻息,眼底掠过肃杀的暗芒:“可有把握?”
“死马当活马医!”
灵花抬手挽起衣袖,露出白皙手腕,右手自腰间解下一只黑沉沉的紫竹小筒。
她回头看向姜秉烛,语气飞快:“姜先生,替我掌灯,取案上的‘回阳散’。我引蛊时他经脉会逆冲,按住他的合谷与足三里,绝不能让他心脉爆开。”
“好。”姜秉烛应声,单手稳稳端起铜灯,另一手精准取过药罐,神情没有半分慌乱。
灵花拍开竹筒封泥,口中发出一阵极短促的呼哨。
一只通体碧绿、仅有米粒大小的蛊虫从竹筒内爬出,径直落在李玄烨胸口紫斑最深处。
蛊虫刚触及皮肉,便迅速咬破皮肤钻入体内。
“呃——”
昏迷之中的李玄烨身躯猛地向上弓起,喉中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嘶吼,浑身肌肉硬得如同顽石。
“按住!”灵花低喝,右手闪电般捏住七枚寸长金针,精准封入李玄烨胸腹诸穴。
姜秉烛将油灯稳稳搁在一旁案几,俯身按住李玄烨躁动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精准扣压穴位,动作沉稳有力。
灵花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脸色逐渐转为苍白。
这是她的本命蛊,以己身精血喂养,引出蚀心剧毒无异于在她自己的神魂上刮骨割肉。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李玄烨胸前那片骇人的紫斑如潮水般退去,碧绿的小虫从原处钻出,身体已涨成可怖的暗黑之色,摇摇晃晃跌在白瓷盘中。
李玄烨喉头翻涌,张口喷出一股散发恶臭的腥黑污血,随即彻底脱力,跌回软榻深处。
虽然依旧双眼紧闭,但他呼吸逐渐平稳,胸口有了起伏。
灵花身形晃了晃,向后跌坐。
姜秉烛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肩头,将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入她掌中:“辛苦了。”
灵花抬眸,正撞上男子温和沉静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薄红。她接过帕子抹去额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命保住了。琵琶骨的伤需要养骨生肌,但蛊毒已解,死不了。”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阿蓁紧绷的心弦轰然断裂。
她脱力瘫坐在地,眼底的恐慌终于化为大颗大颗滚落的泪珠。
一路舍命护送,李玄烨几次差点咽气,若是他死在回京的路上,所有人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如今这半口气续上了,她与这位大楚太孙之间,已是过命的交情。
但阿蓁没有放任自己软弱太久。
她抬起袖子狠狠擦去眼泪,猛然跪行至姜秉烛的轮椅前,重重叩下头去。
“舅舅,救救阿姐,阿姐还在悬崖底下”
姜秉烛收敛了方才的温和,神色冷峻焦急:“说清楚,黑石矶到底出了何事?”
阿蓁声音发颤,语速极快地将沿途遇伏、暗箭穿心、谢寻斩断退路、以及最后两人相拥坠落悬崖的经过原原本本说出。
“阿姐和谢寻跌下去了……那悬崖底下是万丈死渊,全是毒瘴,玄甲卫被冲散,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先送李玄烨回来……”
说到此处,阿蓁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阿姐是为了护我们才跳下去的,她一定还活着。”
屋内的气氛冷得结冰。
“糊涂!”
姜秉烛难得冷声断喝,但目光落在阿蓁满是泥血的脸上时,那股狠厉终究化为深沉的心疼。
他抬手,轻轻按在阿蓁发顶,随后目光转向门外漆黑的雨夜,语气森寒:“三皇子敢在京畿黑石矶动用前朝死士截杀储君之子,这是要撕破脸皮谋反了。”
他转动轮椅,来到书架前,伸手拨动机关。
暗格弹开,露出一面乌铁打就的令牌,上面刻着狰狞的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