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结成冰。
她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惊呼。
在绝对悬殊的力量面前,挣扎从来都是毫无意义的笑话。
她只是极为缓慢地抬起头,那张因烈药而浮起微红的面庞上,没有惊惶,没有羞恼,唯有一抹近乎死寂的灰败。
那双眸子平日里清亮如秋水,此刻却只有深入骨髓的防备,与冷眼旁观自己被撕碎的自弃。
那眼神甚至没有落在谢寻脸上,却仿佛穿透了他的魂魄,无声地对他说着一句话。
你与从前,并无半分不同。
这道冰冷的目光,像是一根淬了极寒之毒的铁锥,以雷霆之势狠狠凿进谢寻那几乎被烈火烧穿的灵台。
轰然一声。
谢寻喉间爆出一声困兽濒死般的闷吼。
他的身躯剧烈痉挛起来,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原本按在她腰后的大掌,五指微张,已经快要探入她微敞的素色中衣内。
那掌心里渗出的灼热汗水,甚至已经浸透了她的贴身布料。
只需再往前一寸。
便能将这具日思夜想的温软身躯彻底占为己有。
那是九尾合欢给他的指令,是他体内翻江倒海的本能在叫嚣。
要她。
揉碎她。
将她拆吃入腹。
可他的手,却在距离她肌肤分毫的半空中,生生刹住。
手背上青筋暴起,因极致的克制而剧烈颤抖,最终一点点、极度痛苦地收拢成铁拳。
不能碰。
绝对不能碰。
他在边陲的死人堆里爬过,在万丈悬崖下摔断了骨头,从地狱里一点一点用血肉抢回来的丁点信任与尊严,全都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这一碰,过往所有微薄的救赎,所有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见光的妄念,全都要化作齑粉。
他会再次沦为那个令她作呕、让她万劫不复的仇人。
“走……”
谢寻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
“阿芙……走!”
他死死咬紧了牙关。
力道之重,竟直接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腥甜粘稠的鲜血在口腔里瞬间炸裂开来。
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剧痛,让谢寻几乎涣散的瞳孔里,骤然撕开了一线清明。
他不敢再看她那双冷漠如死灰的眼睛。
那双眼睛多看一眼,都是在凌迟他的神魂。
谢寻右臂肌肉骤然鼓胀,爆发出近乎自毁般的狂暴力量,反手扣住阿芙的肩头,狠狠将她往外一推。
这一推,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自制力。
阿芙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踉跄着倒退数步,最终跌坐在冰凉潮湿的青石板上。
手掌擦过粗粝的地面,擦出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她甚至没来得及撑起身子。
视线里,那道高大修长的玄色身影已如重伤濒死的凶兽,步履凌乱踉跄,带着满身浓重的血气与煞意,狠狠撞向东侧的偏房。
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木门被狠狠合上。
粗笨的木质门闩被重重扣死,发出一声刺耳的机括咬合声。
紧接着,屋内传来了沉重的桌椅翻倒声,沉闷的木柜被生生拖拽过去,死死顶在门板后头。
那是一堵绝不容许任何人踏入的屏障。
也是他给自己的囚笼。
“别……别进来……”
门板的缝隙里,断断续续漏出男人粗重至极的喘息。
那声音压抑到了极点,伴随着骨节狠狠砸在泥墙上的钝响,一声又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把门……在外面锁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和着血沫生生咳出来的。
院子里骤然死寂下来。
唯有穿堂而过的夜风,拂乱了阿芙额前汗湿的碎发。
阿芙跌坐在青石板上,两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胸膛剧烈起伏。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方才手腕被扣住的余温还残留着,像是一圈灼热的镣铐,印在细腻的皮肉上,泛出一圈深红的指印。
可他……停手了。
阿芙仰头看着那扇被死死堵住的偏房木门,眼底浮现出一抹无法言说的茫然。
在药性最烈、理智全失的关口。
在那个药效足以让烈马暴毙的九尾合欢面前。
那个曾经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不在乎他人意愿与生死的谢寻,宁可咬碎自己的舌头,也没有强占她分毫。
他把她推开了。
阿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尖触及心口。
那里,紧贴着温软皮肉的寒冰石,正在衣衫底下散发出极细微、极清冽的青色微芒。
至寒至纯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她的肌理,顺着血液游走全身。
她方才饮下的鸡汤本就不多,体内的那股微薄燥热,在这奇石的寒意压制下,终于彻底平复、冻结。
神思重新清明。
可屋内的动静,却在这死寂的夜色里,变得越来越骇人听闻。
“砰!砰!”
那是血肉之躯狠狠撞击在土墙上的沉闷巨响。
泥土沙沙从墙头震落。
窗纸被里面狂乱的气流震得簌簌作响。
阿芙在石板上坐了片刻。
她垂眸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那里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她咬紧下唇,下唇渗出一缕极淡的苍白。
不再迟疑,阿芙迅速从地上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拍打衣裙上的泥尘,快步走向院落中央的那口青石水井。
井台上搭着古旧的辘轳。
阿芙俯下身,双手握住粗糙的木质把手,用力摇动。
咯吱、咯吱。
沉重而酸涩的绞索声在死寂的夜空里格外刺耳。
木桶破开深井中幽冷的寒水,发出哗啦的声响。
阿芙用力转动辘轳,粗糙的麻绳在掌心里飞速摩擦,原本就娇嫩的掌心顿时被磨破了一层油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桶接一桶。
幽深冰冷的深井水被不断绞上来。
那是深山泉眼汇聚的活水,带着刺骨的寒气,水面甚至泛着淡淡的白雾。
阿芙提起两只装得满满当当的沉重木桶。
粗木桶沉得让她双臂发颤,单薄的肩膀向下沉去,水花随着踉跄的脚步不断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绣鞋与裙摆。
冰冷的井水冻得她脚踝生疼。
她一步一步挪到东侧偏房门前,将两桶极重的冰水重重搁在石阶上。
“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