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像座孤坟,只剩皇帝攥紧的指节咔咔作响。
他面前摊着的,从来不是两条路。
是两个死局。
不解蛊,烨儿就成了美娜女皇手里提线的傀儡。
他日日夜夜被痴情蛊啃噬心脉,满心满眼只有女皇。
到最后连南玄的玉玺、边关的将令,都会亲手递到她手里。
他打下来的西陵、北漠千里疆土,几代人守下来的南玄江山,转眼就成了他人嫁衣。
解蛊,就要暖丫头掏心掏肺换血。
这姑娘必死。
烨儿一旦醒过来,知道是用暖丫头的命换了自己的余生,他根本活不下去。
等于刚从蛊里捞回一个儿子,转头就要亲眼看着他随她去了。
皇帝猛地往后跌坐龙椅上,鬓角的白发一瞬间像霜雪覆了层,整个人硬生生苍老了十岁。
他活了大半辈子守国,什么狠事都做过,此刻却抖着手指,连杯茶都端不稳。
苏暖暖站在床前,看着陷入昏迷的南宫烨思绪万千。
前世南宫烨为她殉情了,今世又护着她,爱着她,她怎能不救他。
可她重生归来,大仇还未报,恶人还活着,她哪里能现在就死?
沉默片刻后,她抬眼,声音清得像碎冰撞玉:
“皇上,给我三日时间。”
“三日后我了断私事,亲自救五皇子。”
“这三日里,劳您派人把五皇子看死,半步都不准离开行宫,绝不能让他和美娜见面。”
“还有那叶海女皇,暂时关押起来,别伤她,也别让她死。”
三日,足够她手刃那对渣男贱女。
报完前世血仇,再用这条命换南宫烨醒过来,就当还他两世的情分。
皇帝猛地睁眼,厉声打断她:“暖丫头,朕绝不准!”
“烨儿醒了知道你为他死,他绝不会独活。”
“你爹镇国大将军在边境手握三十万重兵,我要是准了这件事,他能直接带着兵杀回京城,找朕拼命。”
他闭着眼,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真要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朕只能大义灭亲,亲手了结了烨儿。”
“朕信他,若是清醒着,也会认这条路。”
“砰——”
殿门被人狠狠撞开。
贵妃一身素色常服,头发都跑散了几缕,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头扑在皇帝腿边,眼泪瞬间决堤:
“皇上!妾身不同意!妾身不要烨儿死啊……”
皇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眼底全是红血丝,语气里全是平生未有过的无力:
“爱妃啊……这是烨儿的命。天命,不可违啊。”
方才门外的窗边,她早把所有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哭到喘不过气时,她抬起哭肿的眼,看向苏暖暖,嘴唇颤了又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暖暖对着皇帝拱手一礼,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臣女告退。”
她转身就走,衣摆扫过殿内冰凉的金砖,头也没回。
救南宫烨,她势在必行。
谁也拦不住……
…………
镇国大将军府。
垂着布帘的厅堂里,八仙桌上的菜还冒着温温的热气。
苏府全家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连筷箸都没动过一下。
门帘刚被掀开个角,小满脆生生的声音就撞了出来:“小姐,你回来了!”
苏暖暖没力气扬起往常的笑意,只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连抬步子都带着股沉得拽不住的累。
苏瑾舟本来趴在桌边晃着腿等,见状立马蹦起来冲过来,小手攥住她的手就往席边拖。
嗓门亮得像要把满室的闷意都戳破:
“姐,快过去吃饭,全家就等你了,再晚糖醋排骨都要凝油啦!”
她没挣扎,任由三弟攥着自己,一步步挪到桌旁坐下。
周氏盯着她煞白的脸,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焦灼:
“暖暖?五皇子他……?”
苏暖暖伸手拿起碗,抬眼看向母亲时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追问的稳:
“娘,先吃饭,饭菜快凉了。”
周氏看着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雾,到了嘴边的后半句又默默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拿起勺子给她盛了碗银耳羹。
大嫂木蓁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头拨了两下碗里的米粒,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看来外界传的是真的,五皇子真出了大事,不然暖暖绝不会是这副魂都丢了半条的模样。
二哥苏瑾川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好久。
他自打记事起,就没见过妹妹这般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攥着拳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恨不得妹妹能突然漏出两句心声……
把那桩堵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事摊开,哪怕天塌下来,苏家全家都能和她一起扛。
满桌的山珍海味此刻失了滋味,厅堂里的空气沉得像浸了水。
只有苏瑾舟从国子监下学回来,还没察觉出不对,一个劲往姐姐碗里夹她从前最爱吃的菜。
苏暖暖指尖捏着筷子,视线落在碗里的米粒上半天都没挪动……
夹菜的动作慢得像失了魂,心早就飘回皇宫那道逼仄的死局里。
【只有三日的时间,我得抓紧送陈景赫刘芊雪归西了,只可惜等不到看两人的诛心大戏了……】
这话刚在心底转完,周氏拿着汤勺的手猛地一顿……
心口骤然像被一只凉手攥紧,连指尖都泛了麻。
怎么回事?暖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只有三日时间?什么诛心大戏?
好端端的闺女,怎么突然急着要取那两个人的性命?
难道她身上还藏着一件,连自己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的凶险事?
苏瑾川夹到半空中的一块笋干脆生生掉回碟子里,眉头拧成了死结。
妹妹这话听着哪里像是说要去报仇,字字句句都像在交代身后事?
难道五皇子的蛊毒已经撑不住只剩三日性命?妹妹是打算跟着他一起殉情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瞬间吓得瞪大眸子,眼尾都绷得发颤。
苏瑾舟嚼着嘴里的排骨动作也僵住了,满脸狐疑地盯着自家姐姐。
好端端吃着饭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什么三日就到了?
什么急着杀陈景赫和刘芊雪?难道他们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把姐姐逼到连后手布局的时间都不肯等了?
一桌人各揣着翻涌的心思,吃着满桌佳肴各怀心事,半点滋味都无,这顿饭就在凝滞的气氛里磨完了。
刚放下碗筷,苏暖暖扶着桌沿就想起身往外走。
周氏忙快步上前拽住她的袖口,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焦灼:
“暖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娘?”
苏暖暖浑身一僵,随即转头对着母亲,费力地从嘴角扯出一抹松弛的笑意。
指尖轻轻拍了拍周氏的手背:“娘,没有啊,我没有什么事瞒着你。好了娘,我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她就侧过身,脚步极快地踏出了厅堂的门槛,风卷着她的衣摆扫过地面。
【娘,原谅我所做的一切,我本不想瞒您,可这事要是说出口,你和爹、哥哥们只会拼了命阻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