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真火越烧越盛,金焰沿着山石翻卷,连瑶姬身旁残存的莲台,也在火中接连开裂。
杨戬双膝跪在地上,牙龈早已咬破,血水从唇边淌下。
他拼命运转玄功,想替母亲再挡一挡,可才聚起的法力,转眼便被真火冲散。
瑶姬的惨叫落在耳中,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脑中念头乱成一团。
“一定会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他喃喃念着,忽然想起一个人,原本近乎绝望的心头,生出几分希冀。
沈威,人王陛下!
他答应过自己,会护母亲周全,连封神榜都能解开,眼前这场天罚,他一定也能有办法!
杨戬抬头,双眸赤红,声音几乎喊得嘶哑。
“陛下!求求您,救救我母亲!”
“只要能救下她,纵要杨戬粉身碎骨,我也愿意!”
话音传出,山间火势仍在翻涌,杨戬不肯低头,又要开口,苍穹之中却忽然传来一声喟叹。
“此事也怪我,未能仔细端详,便遣人前来开山,这才破了禁制,引来天罚。”
杨戬眼前一动,一道身影已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旁,正是沈威。
随着他落下,无形威势随之铺开。
那漫山金焰随之黯淡,足以焚江煮海的高温,也形如虚无。
杨戬感觉压在肩背上的炙热一轻,连迎面而来的空气,也重新变得温和,母亲身上的火焰更是被一并压了下去。
置身天罚之下的沈威,抬起头,视线却不经意扫过云端天兵天将。
与此同时,瑶池王母也低头看向下方,与沈威的视线短暂的交错。
“嗯!”
沈威看着瑶池王母,昔日蛰伏天庭也有过几面之缘,但因为坑害天庭,昊天更曾败在他手中,以双方如今的关系,瑶池看见他,纵然不当场发难,也该厌恶。
可那双望来的眼眸中,却并无敌意,反倒多了几分欣赏与温和。
沈威心底闪过几个念头,终究没有在此时深究,只是重新将视线落在天罚上。
这时,杨戬焦急的声音传来:“陛下,还请陛下救我母亲!”
沈威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虽然麻烦,倒也有办法,只是杨戬,这份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瑶姬闻言,立刻撑着身子望来,脸上满是焦急。
“不要,戬儿……”
“杨戬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杨戬未等母亲说完,便已俯身叩下,额头重重落在地上。
沈威点了点头,又看向瑶姬,语气稍缓。
“放心,既然本王愿意出手,自是有把握保全你们。”
瑶姬听到沈威的话,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眉眼,没有再说。
沈威轻叹一声,翻掌之间,崆峒印已落在掌中。
印才显露,印上山河纹路便接连亮起,一股浩大的人道意志直冲天际,将桃山上空翻涌的劫气逼得向外退开。
代表着人道气运,幻化巨柱显现,上接苍穹,下连山河,浩瀚气机沿大地涌来,连成一片。
沈威以准圣修为硬抗天罚,自然不能长久,可身为人王,手执崆峒印,便能调动人道权柄,干涉这场落在大地上的清算。
沈威托起崆峒印,目光落在瑶姬身上,声音随人道气机传遍桃山。
“今日有愚母瑶姬,虽犯天道运转之序,却有补益人道之功,今册封为巫山神女,享人道气运!”
话音落下,那根气运巨柱猛然一震,随即分出一道支流,直落桃山,尽数涌入瑶姬体内。
瑶姬身子一颤,原本因真火灼烧而紊乱的气息,竟在这股气运之下渐渐平复。
她那亏损至今的先天本源,也被人道气机托住,缓缓得了滋养。
磅礴气运自她头顶汇聚,顷刻凝成一座巍峨山岳,向着苍穹缓缓升起。
山岳才与劫云相触,便有一声轰鸣传开,悬在桃山上空的烈日剧烈晃动,紧接着,漫天金焰接连熄灭,连同那片劫云一并被震得四散!
杨戬抬起头,望着重新显露的苍穹,双手还撑在膝上,迟迟不敢移开目光。
果然,散开的劫气并未退去,反而在更高处重新聚拢,云中隐隐显出紫色雷光,天罚竟还要再凝!
沈威眉头微皱,一声冷哼随人道威压荡开,掌中崆峒印的光华大盛。
云端,瑶池仍盯着那片重新聚拢的劫云,察觉其中已有紫霄神雷的气息,眉头不由皱紧。
可还未等她有所动作,那座气运山岳便随沈威的冷哼向上一抬,将翻涌的劫气尽数挤开。
才露出少许的紫色雷光,也在接连传荡的轰鸣声中散了个干净。
瑶池下意识向前半步,目光追着散开的劫气,直到苍穹彻底平静,仍难以置信。
“竟连天罚也压下了……”
方才那轮烈日尚只是开端,真等紫霄神雷落下,便是她也要退避,如今竟被沈威借人道权柄生生压了回去。
还未等瑶池收回目光,高悬的气运山岳间,又有青光垂落,洒向下方焦黑的土地。
瑶池顺着青光望去,忽然听见地下传来阵阵闷响,当即放出神念探查,才发现先前被开山斧分向两侧的地脉,正在循着人道气机重新汇聚。
山石随着地脉隆起,将沈威与杨戬母子一同托上山坪,先前裂开的山腹也渐渐合拢。
气运山岳垂下的青光掠过群峰,碎石重新聚拢,清泉汇入湖中,焦土上也抽出了草芽。
不过片刻,桃山便重现生机,大火留下的痕迹已被草木掩去。
云端的瑶池见瑶姬面上渐有血色,才稍稍宽心。
再看沈威,她不免想起昔日那位“陆玄仙君”:此人顶着假名混入天庭,骗过昊天不说,还拐走了紫儿的一颗心。
她每逢想起,总有几分恼意,今日却亲眼见他为兑现救母的应承,耗费人道气运,护住瑶姬母子,心中的恼意也淡了些。
紫儿跟着他,遇上难事,总不至于被独自撇下。
只是沈威与昊天的旧怨尚在,往后若再交手,那丫头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瑶池望着山坪上的沈威,轻轻叹道:“倒是个肯担事的。”
她的目光又落到瑶姬身上。
妹妹困居山中多年,今日险些丧命,直到此刻才得了片刻安宁,瑶池眉间的忧色愈深,低声道:“若昊天当初也有这等魄力,又何至于此。”
瑶池说罢,抬起素手,将袖中桃种洒向群峰湖泊之间。
桃种入土便抽枝生叶,长成一株株桃树,粉白花朵沿着枝头绽开,从溪岸铺上山坡。
待山风送来花香,她眉间才略有舒展,向下方的沈威轻轻点头。
沈威颔首还礼,两人都未开口,云端仙幡已然转动,天兵天将随瑶池驾云而去,桃山上空重归清朗。
杨戬这才从方才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双手,又连忙望向母亲,见她仍好好站在身旁,憋在胸中的那口气才吐了出来。
瑶姬已扑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触到烧伤处,又连忙收住力道:“戬儿,你的伤……”
“孩儿没事,您无恙便好。”
杨戬勉强笑了笑,重新运起玄功。
散乱的法力终于能够顺畅流转,身上的伤口也开始收拢。
他方才只顾着替母亲挡火,如今不必再强撑,才觉出周身无处不疼。
可母亲就在眼前,这些疼痛反倒让他从惊惧中渐渐安定下来。
杨戬扶着瑶姬站稳,转身向沈威深深行礼:“多谢陛下救命之恩!杨戬先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往后但有差遣,任凭陛下吩咐!”
沈威看了看他,又望向瑶姬头顶的人道气运,缓缓开口。
“你母亲眼下还不能离开桃山。”
杨戬心头一紧,连忙抬头,却没有像先前那般急着追问,只等沈威继续往下说。
“这份气运暂且护住了她,业障却并未尽消,一旦离开此间庇护,仍有被天罚追索之险。”
“你今日既应下这份后果,往后便当为人族出力,补益人道气运,只要功业不断,总有一日,能替你母亲彻底洗去业障,届时她方可真正脱困。”
杨戬听得清楚,心中反倒踏实了下来。
从前他只知道劈山,以为将山打开便能带走母亲,今日才知,山开之后,还有这些自己不曾明白的事。
如今既有救母的办法,便是再难,他也愿意去做。
“杨戬谨记,多谢陛下!”
他再次深深行礼,瑶姬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模样,也随之向沈威欠身。
沈威摆了摆手,收起崆峒印,目光却落在桃山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方才地脉重新汇聚之时,山底一处原先被封住的所在,也随之显露在他的神念之中。
他看了片刻,随即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已消失在山坪之上。
桃山地底,重新闭合的山腹之中,一座巨大幽潭静静横在深处。
四周岩壁湿润,水声在空阔山腹间回荡,潭面却黑沉沉一片,看不到底。
这里正是先前囚禁瑶姬的桃山内部,地脉重新聚拢,山中空隙也随之封合,外间桃花流水的动静,已半点传不进来。
忽然,一道人影无声出现在潭边,正是沈威。
他抬头打量四周,目光沿着岩壁缓缓落向潭面,过了片刻,才低声吟道: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
沈威负手立在潭边,凝视着幽深的潭水,过了片刻,又缓缓念道:
“余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