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威踏过宫门,殿中光景随之落入眼底,脚步也不由缓了几分。
一枚红绣球悬在殿顶,缨络垂落,红光映着四周玉柱,侧方挂着一幅画卷,图中山河俱全,江水绕山而行,他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其中另有天地。
沈威收回目光,向正前方望去,只见一座蒲团悬于云气之上,其间端坐着一名人身蛇尾的女子,身形约有百丈,长长蛇尾盘绕于座下。
女子面覆轻纱,看不真切容貌,衣袖间也无惊人气机流转,可当沈威望过去时,仍觉殿中一切都成了陪衬。
那份至高无上的气度,让他本能地收敛心神,垂下目光,躬身一礼。
“人族沈威,参见圣母,愿圣母圣寿无疆。”
“无需如此。”
温柔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沈威缓缓直起身,目光却仍低垂着,没有再去打量。
沈威这份恭敬,自然不是畏惧圣人。
昔日在混沌之中,面对元始天尊,他尚且敢当面喝骂,后来只身上灵山,算计西方二圣入局,更未曾因圣人之名退让半步。
可眼前这位终究不同,他如今这具身躯所延续的血脉,乃至洪荒亿万人族,追本溯源,皆出自她手。
单凭这份造化之恩,当得他这一礼。
过了片刻,见上方始终没有声音,沈威才再次开口。
“不知圣母传召,所为何事?”
女娲垂目望着他,隔着轻纱,沈威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那温和声线再次响起。
“你立圣朝,护持人族,所行之事,本宫皆已知晓。”
沈威未曾接话,静候下文。
“只是凡事不宜做绝,洪荒万族各有来处,你当为他们留下一线生机,如此,无论对人族,还是对你自己,都有好处。”
沈威垂在袖中的手一顿,方才入殿时的恭敬仍在,只是心中有些不快起来。
他想到宫门外的白泽与鲲鹏,语气稍稍淡了些。
“圣母所指,是四海龙族,还是外面等候的两位妖族?”
“本宫所言,不独妖族。”
女娲声音依旧温和。
“龙凤麒麟,仙妖诸族,自上古传承至今,各有根脚,也各有生存之道,你如今收山川,掌四海,莫非往后洪荒万族,都须奉人族为尊,听你号令?”
“正是。”
沈威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只将这两个字后面的意思说得更清楚了些。
“本王立圣朝,所求便是人族统御万族,山川四海,皆有法度,仙神妖魔,皆受约束。”
“若只是换一面王旗,再供出一批凌驾于人族之上的仙神,这圣朝,本王何必去立?”
女娲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能令他们一时臣服,未必能使他们长久归心,今日尽数压服,来日诸族同起,反噬人族,你又待如何?”
“圣母以为,本王不去约束他们,他们就不会欺压人族了?”
沈威声音渐沉:“麒麟入圣朝,以镇守山河,龙族受水职,得以洗涤旧业,甚至族运较之曾经更甚!”
女娲袖间的手指稍稍一停。
“洪荒之事,并非只有这些恩怨,万族尽归人道,也绝非你想得那般简单。”
“本宫今日劝你,是要你少结死仇,莫逞一时之快,守住人族疆土,留诸族立足之地,才是长久之道。”
沈威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所谓留一线,是让人族止步于此,让那些族群仍能据着山河,守着旧日尊荣,继续不受人族法度约束。
可人族弱小时,谁又与他们讲过这番长久之道?
沈威深吸一口气,原本压下的几句话,到底还是没能咽回去。
“敢问圣母,当初妖族屠戮人族,以我族血肉炼剑,以我族魂魄养兵之时,可曾有人劝他们,为人族留下一线生机?”
沈威曾亲手洗去人皇剑中的怨念,那百亿先民在剑中留下的血泪,他比谁都清楚。
殿下,沈威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饱含怒意,但更多是怨气。
“当初妖族屠人,你不在!”
女娲垂落的衣袖轻轻一动。
“我族生来孱弱,无鳞甲护体,无利爪自保,饥寒交迫,朝不保夕,是先祖取火,是先祖筑巢,是一代代族人拿命试出来,什么能吃,何处能活!”
“当初人族冷暖不自知,在荒野中挣扎求存之时,你不在!”
沈威胸口起伏,想起的却不止是那些遥远岁月。
黑风山下,妖物索要童男童女,竟能成为理所当然的规矩,赤鳞吞食流民,尚有同门替他说情,西岐妖王食人,到了那些仙神口中,赔些财物就能了结。
一条人命,在他们眼中,竟能折成几件财物,几句轻飘飘的赔罪。
“直到今日,还有妖物索人祭祀,还有仙人视食人为寻常!本王杀了食人的妖王,就有人拿同门之谊来求情,可被他吃下去的那些人,又该向谁求情?”
“本该镇压我族山河的九鼎,成了窃取人族气运之物,天庭挥兵而来,要我族低头,诸教争夺气运,要我族奉命!”
沈威盯着那道端坐的身影,声音在空旷殿中回荡,越说越沉。
“天道压迫,万族欺凌,世人视人族为刍狗之时,你不在!”
“凡人敬神,敬仙,敬天地,供奉了无数岁月,最后连自家子女能不能活,都要看妖魔仙神的脸色!”
“那时的万族,可曾为了人族,退过半步?”
女娲没有立刻回答,隔着面纱的那双眼睛,始终落在沈威身上。
沈威见她不语,心头那股怨气反而越发难平。
“如今我族终于站起来了,终于能定自己的规矩,不必再将生死交予旁人!”
“现在,我欲让人族统帅万族,你倒是出现了!”
话说到此处,沈威胸中的怒意再无遮掩,连身上的人道气机,也随着心绪翻涌起来。
“我就想问,凭什么!”
殿顶红绣球的缨络轻轻晃动,女娲面前垂落的薄纱也随之拂起些许,沈威却无心去看她的面容。
“就凭你创造了人族,给予了人族生命?”
“就凭你是人族圣母,享着我族三成气运,就能在我们挣出一条活路之后,要我们再退回去?”
说出这些话时,沈威声音带着发哑,先前那一礼所含的敬意,却让胸中怒火烧得更盛。
他可以认这份血脉之恩,却不能替那些死去的人,认下如今这番退让。
“造化之恩,人族从未忘记,圣朝不敬天地,不奉人教,渑池城中也仍有娲皇庙,日日香火不断!”
“可这份恩情,难道就要拿我族往后的命运来偿?”
“妖族强盛时,人族该忍,仙神压顶时,人族该忍,如今人道崛起,圣朝刚立,人族还要为了万族的长久,继续忍让?”
沈威抬起手,掌中金光缓缓凝聚,女娲的目光也随之落了下来。
一柄长剑被他握住,古朴剑身之上,人族气运流转不休,尚未出鞘,剑身发出低沉剑鸣。
“本王可以许他们活路,可以容他们修行,可以让他们在圣朝之中,各得其所。”
“唯独让他们继续凌驾于人族之上,不受人道约束,绝无可能!”
沈威五指收紧,缓缓抽出了人皇剑。
剑锋寸寸显露,殿中随之响起一声长鸣,原本平和的人道气机翻涌,积压无数岁月的怨气自剑中涌出,转眼便漫过殿前玉阶。
百亿先民怨念未除,至今未入轮回,仍困于剑中。
生前遭妖族屠戮,死后又被炼入凶兵,那份不得解脱的痛苦,此刻尽数化作哭嚎,回荡在娲皇宫内。
沈威握剑的手越来越紧,方才自剑中传来的哀声,此刻已清晰落入耳中,有幼儿啼哭,有妇人悲泣,也有饱含愤恨的怒吼。
他看向剑身,只见金光之中,一道道亡魂接连显露,有白发老人,有抱着幼儿的妇人,也有魂体残缺,却仍张着双臂,将族人护在身后的男子。
沈威将人皇剑横于身前,情绪仿佛也被怨气渲染,带噬人心魄的诡谲妖异。
“要我退,可以!”
沈威望着女娲圣母,声音已然沙哑,握剑的手却始终未曾动摇。
“你先问问他们!”
“问问这人皇剑中的百亿生灵,问问如今洪荒大地上的芸芸众生!”
“他们可愿!”
(ps:先解释,不黑女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