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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话音刚落，镜头前便有一道惨白的人影，从漩涡边缘浮了上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脑袋歪向肩膀，露出半张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身体随着浪头起伏，正一点点远离那片凹陷的海面。
在他身旁，翻卷的白沫却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快流向漩涡深处。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争论的观众，渐渐看出了不对。
“卧槽，真是往外出来的！”
“水往里面走，人往外走？”
“后面还有，你们看后面！”
镜头稍稍抬高，男人身后的海面上，又浮出几颗脑袋。
有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有的整个肩膀都浮在水面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正随着海流往后飘，身体却仍在向外移动。
更远处，那些重叠在一起的阴影还在不断增多，沿着漩涡外围，一层层往外扩散。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握着设备，目光已经有些发直。
此前远远看去，他还以为那只是海面光线变化形成的暗色水带。
现在镜头拉近，才看清那里面全是人。
一张张脸挨在一起，有的仰着，有的垂着，甚至有些面孔，正从其他人的身体里面穿出来。
再往深处看，黑沉沉的水下，还有更大的东西缓缓翻动。
那东西只露出了一截弯曲的轮廓，便重新没入阴影之中，附近的亡魂却像是受到了惊扰，纷纷往两侧散开。
工作人员脸色一变，立即拿起对讲机。
“异常还在扩大，附近亡魂数量持续增加，正在往外围扩散！”
驾驶室很快传来回应。
“正在调整航向，所有人远离船舷，注意脚下！”
脚下的甲板传来震动，考察船开始转向，船尾搅起大片白色水花，逐渐与那片不断扩大的阴影拉开距离。
叶开提着青铜魂灯，朝船侧看了一眼。
方才那个歪着脑袋的男人，还在海里。
只是这一次，对方没有继续往远处游。
那张发白的脸，慢慢转向了船身。
它看着甲板上的人，原本歪斜的嘴角动了动，随即朝着这边靠了过来。
紧接着，附近几道漂浮的人影，也停住了。
叶开眉头微挑。
“还看上我们了？”
话音刚落，船舷下方便传来一声轻响。
啪。
一只泡得发白的手，搭在了外侧的铁板上。
紧接着，第二只手从旁边伸了上来，五根手指缓缓张开，留下几道湿漉漉的痕迹。
离得最近的工作人员刚往后退了一步，身旁的玻璃上，忽然响起了敲击声。
笃，笃。
他下意识转头。
舱室外侧的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女人的脸。
湿发垂在两边，额头死死抵着玻璃，脸上的皮肉被挤得变了形，一双眼睛却睁得很大，正盯着他。
工作人员呼吸一滞，脚下猛地向后退去。
那张脸却沿着玻璃，跟着他挪动了一下。
直播间顿时炸了。
“卧槽！！”
“别回头啊！”
“这他妈怎么爬上来的？！”
“叶哥，旁边，玻璃上那个！”
叶开已经看了过去。
还没等他抬手，一旁的大术士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船舷上。
一道淡淡的光沿着船身散开，贴在玻璃外的女人猛地一颤，整张脸被从玻璃上推了出去，湿发向后扬起，嘴巴骤然张开。
尖细的声音刚冒出来，便被压了回去。
船舷外，那几只攀附上来的手也同时松开，落入水中，溅不起半点水花。
“退到里面。”
大术士的声音不高，手指仍然按着栏杆，目光落向海面。
工作人员立即往后退去，将手里的设备抱稳，直到站在舱门旁边，才敢重新朝外看。
淡光之外，几张面孔浮浮沉沉，依旧跟着船往前，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甲板上的活人。
将军已经站到始皇帝身侧，手中长戈微微垂下，戈锋朝外。
始皇帝看了一眼水里的东西，随后低下头。
小黑原本还蹲在他脚边，时不时探头往外瞅上一眼，现在已经挪到了他身后，紧紧贴着他的腿。
船侧再传来一声轻响，那颗刚刚探出来的熊脑袋，立即缩了回去。
叶开瞥见这一幕，忍不住开口。
“刚才不是还看得挺起劲吗？”
小黑没有出来。
它只是往始皇帝身后，又挪了一点。
直播间里，刚被吓得不轻的观众，看着那半截露在外面的熊屁股，一时间都有些绷不住。
“看风景和被风景看，能一样吗？”
“小黑：谁知道它们还上门啊！”
“它那个位置，真是一次都没挑错过。”
叶开正要说话，甲板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碰撞声。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固定好的运输箱上。
箱盖下面，有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负责看守的工作人员也听见了，立即走到近前，先检查了固定带，再看向叶开。
“叶先生，骨头……”
“我看看。”
叶开将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示意对方继续拍摄，自己提着魂灯走了过去。
工作人员解开锁扣，将箱盖掀起。
里面的骨骸依旧安稳地放着，只是那根长长的脊骨上，正浮着一层极淡的光。
隔着箱壁，旁边另一处也传来细微的动静。
叶开伸出手，按住其中一节脊骨。
入手冰凉。
一阵遥远的海潮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那种曾经在营口感受过的情绪，再次从骨头里面传了过来，只是这一次，已经不再漫无目的。
叶开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凹陷的海面。
“认出来了？”
掌心下，那层微光轻轻颤了一下。
始皇帝走到旁边，目光从骨骸上掠过。
“到地方了？”
叶开点了点头。
“它知道该往哪儿走。”
说着，他看向身旁的工作人员。
“船外面这股水，还是往归墟里面流的？”
对方立即通过对讲机确认，得到回应后，朝他点头。
“是，外层海流没有变，我们正在向外绕。”
“那就在这里放。”
叶开收回手，看了眼仍然跟在船边的那些阴影。
“船继续走，不用靠过去。”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立即招呼同伴过来。
几只箱盖陆续打开，骨骸被小心移进承托的吊网里，起吊装置转向船侧，钢索慢慢绷紧。
叶开拿起从营口带来的那块骨头，放到脊骨旁边，确认箱子里没有遗漏，才退开半步。
直播镜头跟着挪了过去。
那些曾经被装箱带走，辗转存放了许多年的骨头，此刻重新汇在了一起。
骨头表面的颜色并不完全相同，有些地方还留着旧损，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反而能看出它们曾经散落得有多零碎。
直播间里，有人认出了最上面的那一截。
“这个就是营口留下来的那块吧？”
“对，当时叶哥摸的就是它。”
“终于凑到一起了……”
吊网缓缓升起，从甲板上方移向海面。
海风吹过，悬在半空的骨骸轻轻晃动，那层原本十分微弱的光，也随之变得清晰了一些。
叶开站在船边，望着下面的海水。
“折腾这么久，总算把你带回来了。”
吊机继续往下放，最底部的骨头先碰到了水。
几乎就在触水的瞬间，骨骸间那点细微的光，忽然连在了一起。
负责操作的人手上一顿，下意识看向叶开。
叶开朝他点了点头。
“放吧。”
吊网沉入水面，两侧的锁扣随之解开，网兜缓缓松散，一截截骨头从里面滑出，落进深色的海水里。
叶开扶着栏杆，低头望去。
骨骸向下沉去，最开始还能看见模糊的白色，随后便渐渐被水色遮住。
几名工作人员都靠近了一些，隔着安全距离，盯着那片水面。
忽然，其中一人抬起了手。
“下面……”
船侧的海水里，一条长长的阴影，正在缓缓展开。
负责拍摄的人立即压低镜头。
水下，那些本该继续下沉的骨头，竟然停在了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有淡淡的光连接，沿着脊骨，一点点延伸出去。
一截弯曲的身躯逐渐显露。
紧接着，是前肢，是探向两侧的爪影，是沿着脊背一直延伸的轮廓。
那条阴影越来越长，很快便超出了镜头原本对准的范围。
拍摄的人连忙抬高手臂，却仍然只能拍到其中一段，直到身体往后退开，才勉强将船侧那道正在舒展的身影收入画面。
直播间里，弹幕猛地密集起来。
“龙？！”
“卧槽，下面是条龙！”
“头呢，头在什么地方？！”
叶开已经抬起了头。
考察船前侧的水面上，一对分岔的角，缓缓显露出来。
随后，一颗巨大的龙首，从海水之中抬起。
它的轮廓带着淡淡的苍白，长须垂落，水下那条身躯随着抬头的动作逐渐舒展开来，蜿蜒着延伸出去。
一片浪花穿过它的颈部，后方的海面从缺损处露了出来。
它的魂体并不完整。
靠近腹部的位置，有一大片模糊的空缺，一只爪子的轮廓时有时无，连身上的鳞片，都只能在某些角度下看清。
可当那颗龙首抬到船侧，缓缓转过来的时候，近处的工作人员，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名举着设备的人，手指僵在按键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忘了按下去。
叶开眼前，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真龙残魂。】
【遗骨离散，残魂久滞，未得归处。】
【今遗骨重聚，魂息相引，得以暂现真形。】
他抬眼看向那颗龙首。
下颌的位置，仍然有一处清晰的缺损。
与照片上的骨头，与方才箱子里的那截颌骨，分毫不差。
当年倒在岸边，被人搭棚、浇水，后来只剩下一具骨架的生灵，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甲板上的交谈声渐渐停了。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还在持续传来，船尾的白浪不断翻涌，那条庞大的龙影却跟在船旁，始终没有被甩开。
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几乎遮住了整个画面。
“真的是它！”
“营口那条龙！”
“卧槽，我他妈看见它活着的样子了！”
“是魂，这是它的魂！”
“当年那些人看见的，就是这个？！”
有人急着将弹幕关掉，生怕错过画面，也有人一边录屏，一边不停地叫身边的人过来看。
水包里，原本只露出一点脑袋的娇娇，慢慢探出了身子。
它望着船外的龙影，连晃动的尾巴都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船舷下方，又传来一阵密集的轻响。
被大术士挡在外面的亡魂，还在试图靠近。
一张湿漉漉的脸从水中浮起，正沿着船身向上挪动，忽然，动作停住了。
那张脸慢慢转向旁边。
巨大的龙首，已经俯了下来。
原本死死攀着船身的手，猛地松开。
那道人影几乎是贴着水面，向后退了出去，连带着旁边几道阴影，也一同往远处逃去。
龙魂的目光扫过船侧。
那些始终围着考察船游荡的亡魂，开始成片地散开，刚才还挤在一起的面孔，此刻争先恐后地朝不同的方向躲去。
更远处，一片浓重的阴影仍在靠近。
龙首缓缓抬起。
下一刻，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从海面上响了起来！
栏杆下，工作人员的手指猛地收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连耳边的海风声都变得模糊。
船侧那些刚刚逃开的亡魂，身体齐齐一颤。
紧接着，更多的人影从水下浮起，又慌乱地钻向远处，原本围在船边的大片阴影，被硬生生分开。
龙影沿着船侧游过。
长长的身躯在海水里舒展，所过之处，游魂尽退，连那片正要靠近的浓重阴影，也停在了远处，随后缓缓沉了下去。
甲板上的人望着这一幕，半晌没有说话。
刚才隔着船身，一刻不停响起的敲击声，已经彻底消失。
海面上空出了一条宽阔的水道，考察船沿着航向驶过，再没有东西往船舷上攀爬。
直播间的观众这才反应过来。
“它在帮忙！”
“它把那些鬼赶走了！”
“卧槽，真龙，哪怕就剩下魂了，也还是龙啊！”
“刚才那些东西还盯着船上的人，现在连头都不敢回！”
叶开站在栏杆旁，望着那条跟随了一段的龙影，嘴角轻轻动了动。
“还挺讲究。”
大术士收回按着栏杆的手，船身上那层淡光仍然没有散去，目光则越过龙影，望向更远处持续涌出的亡魂。
归墟附近的变化，还在继续。
龙魂缓缓停了下来。
考察船向前驶去，它的身影逐渐落到了后面，庞大的龙首转向船尾，目光最后落在叶开身上。
叶开也转过身。
一人一龙，隔着翻涌的海水对视了片刻。
随后，叶开朝远处那片凹陷的海面，轻轻抬了抬下巴。
“回去吧。”
龙魂垂下头，长须从海面拂过，身躯随之调转。
水下，一截截骨骸沿着它的魂体重新显露，随着它向前游动，渐渐远离船尾。
工作人员将镜头转向那边，一直追着它的身影。
海面上的亡魂还在向外涌，唯独那条残缺的龙影，迎着重重阴影，朝漩涡深处游去。
它经过的地方，亡魂纷纷避开，露出后面不断下沉的海水。
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一次抬头，那对龙角被白色浪沫遮住，长长的身躯没入幽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叶开扶着栏杆，望了一会儿。
眼前，系统提示终于浮现。
【遗骨已归，残魂得返。】
【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真龙精血×1滴。】
【见证值×1000000。】
叶开目光一顿。
一百万！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上面那一行。
真龙精血。
吕洞宾留下的金丹方子里面，最后合丹所需的那味药引，总算到手了。
他之前对着那张方子看了那么久，其他药材好歹还能想办法找，唯独这一滴血，真要让他自己去弄，还不知道得折腾成什么样。
叶开看了眼已经到账的奖励，原本被海风吹得有些紧绷的脸，总算舒展开来。
他低头摸了摸右臂。
衣袖下面，老黑安安静静。
叶开压低声音。
“行，这回够你吃一阵子了。”
纹身没有动静。
他也不在意，收回手，朝旁边的工作人员伸了过去。
对方将手机递还给他，目光却仍然停在龙魂消失的方向。
“回去了？”
“嗯。”
叶开接过手机，重新对准远处的海面。
“送到了。”
直播间里，还有人在回放方才录下的画面。
“终于回去了。”
“从营口找到岛国，再从岛国送回来，这一趟真够远的。”
“它最后还回头看了叶哥一眼。”
“看见了，刚才清开船边那些鬼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叶开扫过弹幕，刚准备开口，腿边忽然多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小黑从始皇帝身后挪了出来。
它先看了一眼海面，确认船边已经没有那些人脸，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叶开，抬起脑袋。
叶开低头看着它。
“现在知道出来了？”
小黑站着没动。
叶开伸手，照着它脑袋揉了一把。
“刚才那些东西但凡拿点吃的，我看你还躲不躲。”
直播间里顿时有人接话。
“那也得看拿什么。”
“别胡说，小黑还是知道轻重的！”
“你确定？我怎么感觉它刚才是在看饭点到了没有？”
叶开刚笑了一声，前方负责观察的工作人员，忽然抬起了手。
“那边是什么？”
他指着的方向，仍然是归墟。
叶开顺着看过去。
漩涡边缘，原本不断向下塌陷的海水，忽然向上鼓起了一片。
那一带的亡魂被冲得散开，浓重的阴影下面，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顶上来。
最开始，只是一根倾斜着探出水面的长杆。
长杆上挂着破烂的东西，被海水浸得发黑，随着水流不断晃动。
工作人员举起设备，调整焦距，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确定。
“那是……桅杆？”
叶开已经将镜头转了过去。
海水忽然翻起，一大片浑浊的浪头从漩涡边缘向外涌出，挂在长杆上的破布被扯开，露出下面断裂的横木。
紧接着，一截漆黑的船头，从水中抬了起来。
水流顺着腐朽的船板往下淌，露出一排排颜色深浅不一的木钉，船舷上满是裂痕，有些地方已经缺了一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那艘船还在继续向外浮。
随着更多船身露出水面，甲板上的残破桅杆、坍塌的木架，以及一面湿漉漉垂着的旗帜，都出现在了镜头里。
直播间瞬间又乱了起来。
“船？！”
“归墟里面还有船？！”
“这他妈是什么时候的船，木头的？！”
“等一下，甲板上面是不是站着东西？”
叶开也看见了。
那艘古船的甲板上，靠近船头的位置，隐约立着几道人影。
海水从它们脚边流过，破碎的船板随着浪头起伏，那些身影却始终站在原处，没有一个抬头，也没有一个朝这边呼救。
一股海风吹来，湿透的残旗从旗杆旁缓缓扬起，露出其中一角。
叶开正准备让人把画面拉近，身旁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始皇帝走到了栏杆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艘古船上，从船头缓缓移向甲板，最后，停在了那面被海水浸透的残旗上。
叶开察觉到他的反应，转头看了过去。
“老嬴，你认识？”
始皇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着那面残旗，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大秦的船。”
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