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跨过门槛,鞋底带进来一片潮湿的红纸。
靠门坐着的老者依旧端着酒盅,一双浑浊的眼睛跟着他慢慢转动。
桌上摆着鱼肉,瓷盘边沿压着剪好的喜字,热气升起来,将后面几张笑脸遮得有些模糊。
没有人动筷。
方才隔着院墙还能听见的说笑声,这时候已经停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叶开看了眼那名老者。
青布长袍,瘦长的脸,颧骨高高凸起,正是青年口述中那个将他领进院子的人。
老者将酒盅放下,嘴角重新向两边扯开。
“贵客登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抬手朝里面招呼,宽大的袖口垂下,露出来的手腕细得有些不正常。
“添双筷子。”
旁边一个穿着暗红衣裳的妇人转过身,从桌下拿出一只酒杯,摆在空位前,又将凳子朝外挪了挪。
杯子里已经有酒。
随着她的动作,里面晃了一下,却没有洒出来。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发起弹幕。
“这群人怎么一直盯着他?”
“那个大娘笑得我头皮发麻。”
“你们看桌子上,筷子全是干净的,这席是光看着不吃吗?”
“叶哥,别喝酒,前面那个就是喝了东西才出事的!”
叶开没有坐。
他伸手从怀里拿出那只香囊,夹在指间,朝老者晃了晃。
“新郎不来了。”
老者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香囊外面贴着的符纸露在灯下,原本轻轻晃动的红穗,也随着叶开的动作垂了下来。
“我替他来退个婚。”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遮在门前的红布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只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搭在布边,指甲涂得鲜红,随后,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还是先前见过的那副模样。
只是此时穿着一身嫁衣,发髻里插着簪子,眉眼被烛火映得越发柔和,站在红布后面,乍一看,倒真有几分等着成亲的新娘模样。
她先看了眼叶开,目光很快落在香囊上。
尤其是那张符。
女人的手指慢慢收紧,红布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是你。”
叶开点了点头。
“是我。”
他打量了一眼屋里的布置,又看看站在门边的女人,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你们要是不嫌弃,换我过来帮忙结一个,也不是不行。”
女人:“……”
老者:“……”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提醒他别碰桌上东西的观众,同样安静了一瞬。
随后,弹幕猛地刷了出来。
“???”
“你到底是来退婚的,还是来抢亲的?!”
“刚把那个救出来,你就准备自己顶上了?”
“前面不是还说人家一把年纪,祸害小鲜肉吗?”
“到他自己这里就不嫌弃了是吧!”
叶开扫到弹幕,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自己这不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吗?
同样是吸精气,也别光逮着老实人欺负。
有本事,冲自己来。
女人没有接他的话,视线从香囊挪到叶开脸上,又缓缓向下,停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处。
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攥着红布的手,重新露出笑意。
“既然来了,便坐下喝杯喜酒。”
靠门的老者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喝杯喜酒。”
“坐下吧。”
“酒都倒好了。”
声音从不同的位置响起,桌边那些人纷纷抬手,指向刚才给叶开留出的空位。
偏偏他们说话时,脸上的笑几乎没有变化。
坐在最里面的男人嘴唇动着,脑袋却一点点歪向旁边,角度越来越大,耳朵都快贴上肩膀了。
灯下,他的影子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叶开的目光从地面扫过,手中的香囊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符纸随之亮起。
女人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些。
与此同时,堂屋另一侧,忽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咀嚼声。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桌边。
它挑了个没有人坐的位置,两只前爪扒着桌沿,身子往前一探,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眼睛还盯着面前那盘冒着热气的肉。
刚进门时那点小心,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背包口,娇娇慢慢探出脑袋。
她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正在用力咀嚼的小黑,脑袋朝旁边偏了些。
没有抢。
小黑察觉到动静,还特意转过头瞅了一眼。
见娇娇只是看着,它立即扭回去,爪子又伸进盘子,抓起一块便往嘴里送。
趁现在。
多吃两口。
直播镜头正好拍到了桌边这一角,弹幕的方向顿时变了。
“等一下,你们看小黑!”
“卧槽,它什么时候吃上的?!”
“不是,你还真来吃席啊?”
“娇娇居然没抢?”
“有没有一种可能,娇娇看出来这是什么了……”
叶开也听见了动静,侧过头,正看见小黑抱着一块肉啃得起劲,连爪子上沾着的东西都舍不得放过。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你还真吃上了?”
小黑抬起头。
嘴没停。
桌对面,那个穿暗红衣裳的妇人慢慢转过脸,嘴角越扯越开,露出的牙齿又细又密。
她将面前一只盘子向小黑推了推。
“还有。”
小黑的眼睛跟着盘子转了过去。
叶开已经伸出手,一把拨开它再次探向桌面的爪子。
“撒手。”
一张符纸随即落在桌沿。
法力顺着指尖压下,贴在桌上的喜字忽然卷起一角,那盘刚被推过来的肉,表面泛着的油光迅速黯淡下去。
热气消失了。
盘子仍是那个盘子,只是边沿缺了好大一块,裂缝里积着发黑的污垢,里面堆着的东西也在灯下露出了原貌。
几块颜色发暗的烂肉,夹着碎骨,上面还沾着泥。
一撮湿漉漉的毛,粘在小黑刚才啃过的位置。
原本诱人的香气被一股腐臭取代,离得最近的那只酒杯里,浑浊液体中还漂着几只细小的死虫。
小黑嘴里的动作停了。
它低头看看盘子,又看看自己的爪子。
爪子上黏着的东西,同样变了模样。
小黑:“!!!”
下一秒,它猛地扔掉手里的东西,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墙根。
“呕——”
娇娇早在它转身之前,便已经缩回了背包,只在袋口留下小半截尾巴。
直播间里,弹幕一下子炸了。
“卧槽,真吐了!”
“别拍那个盘子,我刚吃完饭!”
“不是,熊不也吃腐肉吗?”
“别的熊吃不吃我不知道,这玩意儿现在吃鱼都知道等叶哥给它烤熟!”
“跟着叶哥吃香的喝辣的,嘴早养刁了,生肉都不乐意碰,你给它整这个?”
“难怪娇娇今天这么客气!”
“它还以为终于能吃独食了!”
“别说了,它刚才还舔爪子来着……”
镜头里,小黑刚撑着地面抬起头,一只爪子下意识往嘴边抹了抹,动作忽然僵住。
“呕——”
叶开:“……”
身后,椅子忽然倒了。
那个一直站在门边的老者抬起头,嘴角已经裂到了一个极为夸张的位置,桌旁的宾客也齐齐站了起来,身体挡住灯火,一张张脸迅速沉进阴影里。
“喜酒还没喝。”
女人的声音从红布后面传来。
方才还清晰柔和的嗓音,此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尾音拖在堂屋里,迟迟没有散去。
叶开转过身。
离他最近的那名妇人已经扑了过来,手指伸长,鲜红的指甲几乎擦到他领口。
叶开抬起手。
掌心里,一线雷光骤然亮起。
妇人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那副古怪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整个身体便在雷光照映下变得模糊起来。
下一瞬,堂屋里响起一声尖厉的叫声。
叶开指间法诀一变,桌沿上的符纸骤然绷直,明亮的符光沿着长桌掠过去,围在旁边的人影如同被风卷散的烟,一道接着一道溃开。
靠门的老者伸着手,脸上的五官挤到一起,青布长袍底下却已经空了。
随着他的身影散去,身后那扇看起来厚重结实的木门,也露出了被虫蛀空的门框。
风一下灌进来。
横在梁上的红绸,变成了几条挂着蛛网的烂布,灯笼的竹骨早已断开,歪歪斜斜地吊在屋檐下。
头顶的瓦破了好大一片。
夜色从缺口透进来,照出墙缝里长出来的杂草,以及桌下几根早已腐朽的木头。
满屋宾客,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真正留下的,只有后门处一闪而过的红影。
女人跑了。
叶开手腕一翻,缚妖索已经掠过长桌,钻进后门外涌动的雾里。
绳索骤然绷紧。
院后传来一阵挣扎的响动,草叶乱晃,紧接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被硬生生拖过门槛,重重落在了地上。
红衣在它身上闪了一下。
女人的脸还想重新浮现,绳索上流过的一道光,却将那张脸再次压了回去。
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只毛色斑驳的老狐。
它的四肢被牢牢束住,背部的毛炸起来,腹下几处皮毛已经稀疏,尖长的嘴张着,牙齿间不断发出压低的嘶声。
那双眼睛,却仍带着先前那个女人的神情。
叶开眼前,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发现妖物:狐魅。】
【久居山野,擅幻形、惑心,可借寄物摄取生人精气。】
【灵气复苏,衰退妖术渐复,体内精气驳杂,非独修所得。】
叶开看完提示,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香囊。
老狐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去,挣扎骤然加剧,细长的爪子抓在地面上,拖出几道清晰痕迹。
只可惜,缚妖索越收越紧。
它张开嘴,还想发出女人的声音,叶开掌心的雷光却已经落了下去。
一声短促的厉叫,猛地断在堂屋里。
焦糊味散开,地上的老狐不再动弹,那股一直盘绕在屋里的阴冷气息,也随之迅速消退。
香囊轻轻一颤。
最后一点试图向外钻出的妖气,在符纸下面散了个干净。
叶开收回缚妖索,在老狐尸体旁落下一张符,随后才将香囊重新封好。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
“这就没了?”
“刚才那么多人,全是它变的?!”
“所以那个带路的老头,也是它?”
“接人、摆酒、当新娘,全让它一个干了?”
“前面那哥们儿但凡有叶哥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被折腾成那个样子。”
“你看它刚才跑得多快,它自己都知道打不过。”
叶开将手机朝地面偏了偏,让镜头拍清那只老狐,又抬起来照向屋里。
刚才给他留出的那张椅子,只剩下半边,坐面上还长着一簇灰白的菌子。
真要照着对方的招呼坐下去,恐怕连人带椅子都得塌了。
他看了一眼,没去碰,转身走向墙根。
小黑正蹲在那里,耳朵耷拉着,一只爪子悬在半空,想舔,又不敢。
听见脚步声,它立即抬头。
叶开拧开水瓶,先倒了一些水,冲掉它爪子上沾着的东西,又把瓶口递过去,让它把嘴边也清理了一遍。
小黑甩了甩脑袋,转头看向背包口。
娇娇恰好探出头。
一熊一蛟对视片刻。
叶开看着它,忍不住开口。
“平时抢不过的,今天突然全让你了,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
小黑:“……”
直播间里,一串笑声刷了过去。
“它觉得娇娇终于懂事了。”
“还以为自己今天动作快呢。”
“别人吃席随礼,它吃席随了半条命。”
小黑没有再往桌边凑。
叶开把水收起来,重新拿起照明设备,光线沿着屋内扫过,落在后面一堆破木板上。
木板下面,压着半截颜色鲜亮的背带。
他停下脚步,用旁边一根木棍将碎板拨开,一只沾满灰土的登山包露了出来。
拉链没拉严。
里面有一件卷起来的冲锋衣,还有用了一半的纸巾,侧面的水壶被压扁了些,瓶盖却还拧得好好的。
叶开脸上的笑渐渐淡下来。
他将灯往里挪了挪。
破柜子后面还有东西。
一部屏幕裂开的手机,一顶帽子,以及几只缠在一起的香囊,布料有新有旧,有的红色已经褪得发白,穗子被磨掉了大半。
其中一只,和他从青年身上取下来的很像。
直播间里,也有人发现了不对。
“这些是谁的?”
“不会还有人来过吧?”
“那个包看着没放多久。”
“前面那哥们儿还能回家,这些东西的主人呢?”
叶开蹲下来,没有急着翻动,先拍了几张照片,又让镜头扫过旁边能够辨认的物品。
青年进山时,身上的背包是带回去了的。
这些显然属于其他人。
至于东西为什么留在这里,人后来去了哪里,光靠眼前这些,还判断不出来。
他拿起手机,联系了等在山口的工作人员,将现场照片和沿途的位置一并发过去。
对方接通得很快。
“叶先生,直播里我们已经看见了。”
“东西先留在原地,我们会安排人上去核对。”
叶开应了一声,抬头看向屋顶破损的位置。
“里面的东西已经解决了,过来还是当心一点,这房子烂得厉害。”
“还有后面那几只香囊,先别直接碰。”
他走到破柜子边,在残存的柜沿上贴了一张符,将那些香囊连同周围残留的妖气一并压住。
“那位青年的情况,也麻烦你们再联系一下。”
“明白。”
耳机里的声音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山口已经拦住了两拨准备进来的游客,刚才还有人问,能不能过来看一眼。”
叶开:“……”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直播间里,立即有人发出弹幕。
“卧槽,还真有去凑热闹的?”
“刚看见小黑吐成这样,还有人想来吃席?”
“别人是来旅游的,叶哥过来是给他们取消旅游项目的。”
叶开扯了扯嘴角。
“行,先别让他们进来。”
说完,他结束通话,沿着堂屋检查了一圈。
后面还有一间偏房,床板早就塌了,砖缝里钻出细长的草,刚才女人掀开的那块红布,实际只剩下门框上一角褪色的旧布条。
小黑这次贴着他走。
路过桌边时,它连头都没转,反而朝另一侧挪了挪。
叶开看见了,也没有再逗它,将镜头朝外挪去,准备拍一下院后的情况。
老狐逃跑时撞开的那扇后门,正斜斜卡在泥地里。
门外的雾已经散去不少。
原先被遮住的山石和灌木露出轮廓,沿着屋后的坡地向下,有一条被踩得很窄的小径,尽头没入两块山岩之间。
那里还有雾。
叶开本来已经准备收回目光,察觉到什么,又将灯抬了起来。
山风从林间吹过,草叶朝着一侧伏下,离门口最近的一层薄雾也被带着散开。
唯独岩石之间那一团,仍停在那里。
没有跟着风走。
叶开站在门边看了片刻,随后迈了出去。
小黑立即跟上。
直播镜头随着他的动作转向屋后,刚才还在讨论登山包的观众,也注意到了那片残存的白色。
“后面怎么还有雾?”
“不会还有一只吧?”
“刚才那个是不是就往这边跑的?”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
他沿着小径走下去,脚边的泥土很湿,岩壁上有细细的水痕,几株生在石缝里的草,颜色比附近的都要青翠一些。
走近之后,周围的气息也有了变化。
堂屋里残留的腐臭已经闻不到了,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凉的草木气息,连方才沾在衣服上的那点阴冷都淡了下去。
叶开脚步缓了缓。
他能感觉到,附近稀薄的灵气,正朝着前方缓慢汇聚。
两块山岩中间,有一处向内凹陷的浅窟,地上铺着干草,边沿散落着几根灰褐色的狐毛。
那只老狐,平日应该就待在这里。
而在浅窟前方,那团白色的云气,距离地面还有一小段空隙。
手电照过去,光线从边缘穿过,里面的云气却并未散开,反而随着周围细薄的山岚汇入,一点点向内卷动。
叶开抬起手。
指尖还没碰到,一缕云气便轻轻绕了过来,贴着皮肤掠过,带来些许凉意。
背包口,娇娇也重新探出了脑袋。
她望着那团云,细长的身体向外挪了些,显然和方才面对桌上那些东西时,完全是两种反应。
小黑看看她,又看看前面。
这次,它没有动。
叶开的注意力已经落在那团云气上。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前不久,自己还踩着类似的东西,离地飞过一段。
就是后来多上去了一只熊。
叶开眼皮动了动,面前随之浮现出几行文字。
【发现无主灵云。】
【山岚聚灵,云气初成。】
【可收摄温养,供腾云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