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伸过来的手还没碰到叶开的衣袖,手腕便被他反手扣住了。
“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仍在催促,身体朝门外偏去,仿佛真有什么人正等着他回去救命。
叶开没有动。
那只握在手里的腕子凉得厉害,指腹下面摸不到脉搏,衣袖向上滑开,露出的皮肤上还沾着几道已经干涸的暗色污迹。
“你朋友的事,先放一放。”
叶开看了眼他的肩膀,重新抬起目光。
“带我去看看吃你的那个。”
男人的嘴还张着。
后面的话,却忽然没了。
连刚才那一声接着一声的急喘,也停得干干净净。
药铺门外,有挑着担子的人影从街上经过,铜铃轻轻晃动,两人之间却只剩下叶开自己的呼吸声。
男人缓缓转回头,望着他。
直播间里,有人还在催着救人,看见这一幕,打到一半的弹幕都停住了。
“吃他的那个?”
“等等,叶哥这话什么意思?”
“看他脖子!”
“卧槽,那伤口是不是都能看见里面了?!”
男人的衣领本就被扯开了一些,此时手臂往回收,肩膀上的布料绷紧,那道藏在衣服下面的伤,也彻底露了出来。
颈侧至肩头,缺了很大一块皮肉。
伤口边缘发暗,几条断开的筋络黏在里面,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被慢慢拉开,却没有一滴血流下来。
这样的伤,别说一路从山里跑过来,能不能开口说话都成问题。
偏偏刚才,他就站在所有人面前,条理清楚地说着朋友遇险、手机摔坏,还知道催叶开赶快过去。
“他已经死了?!”
“不是,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我真以为是来求救的!”
“吃他的那个……老虎?”
“为虎作伥的那个伥?!”
叶开扫了眼屏幕。
“嗯,给老虎带路的。”
他又看向男人。
“真有朋友摔在沟里?”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攥紧了那半截登山杖。
叶开扣着他手腕的五指稍稍收拢,一缕法力沿着指间压了过去。
男人肩膀猛地一颤。
“……没有。”
声音干涩,像是从破了口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直播间里,原本还抱着几分侥幸的观众,顿时后背发凉。
“真的是骗过去吃的啊?”
“我刚才还在想,叶哥怎么还不跟他走。”
“换我已经跟上了。”
“白天看见山魈,我知道跑,碰上这种的,谁能防得住?!”
男人忽然向后抽手。
叶开的手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却一下变得虚淡,衣服下面涌出一层阴冷的气息,顺着两人相接的地方,朝叶开手上缠来。
一张符纸落了下来。
叶开两指并起,将符贴在他胸前,指尖顺势往下一压。
刚刚浮起的阴气猛地缩了回去,男人膝盖一弯,险些跪在门槛前,脸上的血色也随之褪得一干二净。
老郎中握着药杵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叶开,慢慢将药杵放了回去。
男人低着头,半晌没再动。
叶开松开他的手腕。
“站好。”
男人晃了晃,重新站稳,胸前那张符纸贴得平整,连衣摆被门外的风吹动时,符角都没有掀起来。
脚边,小黑正伸着脑袋往这边看。
方才两个人站得近,挡住了大半伤口,此时叶开一松手,它终于看清了男人肩膀上缺掉的那一块。
小黑脑袋一缩,扭头就跑。
水包跟着它的动作晃了起来,娇娇刚刚探出去的脑袋,也被带得转了个方向。
它扭过头,还想继续看。
小黑已经钻到叶开腿后,屁股一拱,准备再往旁边挪,叶开的裤腿顿时将前面的伥鬼挡得严严实实。
娇娇身子往外探了探。
没看见。
小黑还在动。
一截细长的尾巴从水包边沿抬起,准确地落在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啪!
小黑缩了缩脖子,脚下却没停。
啪!
第二下紧跟着落了下来。
小黑终于站住了……
娇娇这才重新探出脑袋,绕过叶开的腿,看向门口那个浑身阴气的男人。
小黑站在原地,看看前面,又努力扭头看向背上,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尾巴还搭在它脑袋旁边。
它又把头转了回去。
直播间里,刚才还被伤口吓得不轻的观众,看见这一幕,弹幕直接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要看,一个要跑!猫和老鼠在此刻具象化!”
“娇娇还没看完,你给人家带走了可还行?!”
“小黑:前面有鬼,后面有你!”
“它挨完第一下还想走,第二下直接老实了!”
“我刚把脚缩进被窝,现在笑得床都在抖!”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立即往他脚边贴,脑袋却不敢再乱晃,眼睛一个劲儿朝上看。
“行了,别敲了。”
叶开伸手拨开娇娇的尾巴。
“本来就不聪明。”
小黑:“……”
娇娇尾巴收回去,脑袋仍然探在外面,盯着男人胸前那张符。
叶开则重新看向伥鬼。
对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门外,僵白的脸上渐渐浮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握着登山杖的手也越来越紧。
“它还在等。”
叶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旧街尽头,树木的影子已经连在一起,最后一点天光压在山脊上,照不进更深的林子。
“你说的地方,在北边石沟后面?”
男人嘴唇动了动。
旁边的老郎中,却先抬起头来。
“那边最近,确实有人喊。”
叶开转向他。
“喊什么?”
“救命,有时候也喊过去搭把手。”
老人伸手指了指门外,手指越过街口,指向北侧的山坡。
“上回采药,听见有个女人在底下哭,说脚夹住了,让我过去帮她搬石头。”
“你去了?”
“走到近处,听着不对。”
老郎中将石臼边散落的草叶拢到一处,声音不快。
“她在石头后面哭,背后的林子里,也有她的声音。”
药铺里稍稍静了一下。
叶开看向门口的男人,对方始终低着头,没有出声。
“后来呢?”
“我绕回来了。”
老人看了眼自己放在脚边的药篓。
“这阵子就没往里去,近处这些,还够用。”
“那片地方以前有老虎?”
“有过,不过,没见过这样的。”
老郎中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男人胸前的符纸上,停留片刻,才接着往下说。
“近来那边的野物也少了,有时在外边碰见,都是从里面往外跑。”
叶开没有立即接话。
前面那片药地,郎中已经提过一次,药草重新生长,山中生灵也开始出现变化,如今看来,变化的显然不只是草木。
他低头取出手机,将男人的面貌和身上的衣物拍了下来,连同眼下的位置,一并发给山下负责联系的人。
“山里发现伥鬼,帮忙核对一下附近的失踪记录。”
“还有,提醒巡山的人,听见陌生人呼救,先联系你们,别自己跟着进林子。”
消息发出去后,没多久便有了回复。
“收到,正在通知,附近几条进山的路也会安排人看守。”
叶开收起手机,又向老郎中问了石沟附近的路。
老人走到铺门边,朝着北面比画。
“沿沟往上,过一块裂开的青石,再往右,那片坡上就是。”
“有些地方草长得密,脚下当心。”
叶开将几个地形记住,点了点头。
“行,我过去看看。”
他拍了拍背包,里面的药匣放得稳当。
“药我先带走,老杜那边,我也替你传话。”
老郎中应了一声,目光从药匣所在的位置移开,又看了眼旁边的伥鬼。
“山里还有别的喊声。”
“知道。”
叶开笑了笑,转头看向那个一直站着的男人。
“走吧,带路。”
男人胸前的符纸微微一亮,原本僵着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转身跨过门槛,朝街口走去。
叶开跟在后面,顺手把小黑往外拨了拨。
“跟上,别踩着药。”
小黑贴着他的腿挪出去,这回连旁边药篓里的味道都没再闻。
出了铺子,街上的人影仍在往来。
有人站在屋檐下讨价还价,有人弯腰收拾摊上的东西,经过他们身边时,衣摆从断墙里穿了过去,谁也没有看那张贴在男人胸前的符。
叶开沿着铺外的石板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郎中仍站在门边,身后那排药柜显得有些模糊,柜台下面,露出半截长满青苔的断石。
看见叶开回头,老人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石臼旁坐下。
捣药声重新响了起来。
叶开收回视线,跟着前方的男人走进树林。
山坡上的草叶带着湿意,擦过裤腿时,留下了一片颜色更深的水痕,走出没多远,身后的铜铃声和说话声便听不清了。
再翻过一段长满灌木的坡,连那声捣药的轻响,也被枝叶隔在了后面。
叶开打开手电。
光柱从树根上扫过,照出两块露在泥里的石头,再往前,是男人裤腿上的泥和那半截登山杖。
他走得不慢。
只是脚下的落叶没有响,杖尖落到地上,也听不见声音。
叶开跟在后面,鞋底踩碎枯枝,清脆的一声,在林子里传出去很远。
直播间的弹幕渐渐变少。
镜头随着脚步轻轻起伏,前方那个男人一直走在手电边缘,偶尔侧过身,颈侧的伤口便从高衣领旁边露出来一点。
“这种跟着死人走山路的感觉,真受不了。”
“最难受的是他穿得太正常了,跟我平时遇见的徒步的人一样。”
“他当时进山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叶哥,你看着点小黑,别让它乱跑。”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小黑跟得比进山时还紧,前面一停,它也停,叶开稍稍绕过树根,它立刻就跟着绕过去。
倒是不用操心它跑丢。
林间的水声渐渐清楚。
一条石沟从坡上延伸下来,沟底积着浅水,夹在石缝里的枯叶被水流顶住,偶尔翻一下边。
叶开对照了一下方向,沿沟往上走。
就在这时,右侧的树林里,忽然亮起一点白光。
光很低,在树干之间晃了两下,像是有人拿着手机,正试图往外照。
“这里!”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光亮附近传来。
“人在这里,过来帮一下!”
声音很急,中间还夹着一声明显的喘息。
前面带路的伥鬼停下脚步,头慢慢转向那边。
小黑也跟着停了。
叶开的手电抬起,光柱照向树林,只照见一排挤在一起的树干,以及树根之间黑黢黢的空隙。
那点白光向后晃了晃。
“快点啊!”
直播间里,立即有人发出弹幕。
“又来了!”
“别过去!”
“他是不是在招手?我好像看见一只手!”
弹幕还在往上滚,石沟另一侧,却又传来一道声音。
“这里!”
“人在这里,过来帮一下!”
连中间那声喘息,都一模一样。
小黑猛地转过头。
娇娇的脑袋也跟着偏向另一边,细长的身子从水包边沿抬高了些。
叶开站在沟边,看了看右侧,又看看左侧。
两边的树都很密。
刚才还晃动的白光不见了,只有近处几片叶子被风吹动,在手电下面露出苍白的叶背。
“我操,两边都是?!”
“刚才那句是不是同一个人喊的?”
“这要是天黑在山里迷了路,听见有人叫,真有可能直接过去!”
“别说了,我已经开始想以前爬山的时候了……”
叶开没有朝任何一边走。
他抬了抬手,示意前面的男人继续沿石沟往上。
“走这边。”
男人慢慢转回来。
胸前的符纸亮了一瞬,他握着登山杖的手松开些许,沿着湿滑的石沟,继续向上走去。
那两道呼喊声又响过几次。
一声比一声靠后。
等叶开绕过那块裂成两半的青石,声音便彻底留在了身后,只是树丛里,偶尔还能看见一处不该有的人影。
手电照过去时,人影已经换了位置。
叶开没有追。
他记下附近的地形,抬脚踏上石沟旁边的缓坡,脚下先是柔软的腐叶,随后,鞋尖碰到了一道埋在草里的石沿。
光柱往下压。
几块长条石头歪斜地连在一起,其中一块已经被树根顶翻,露出的缝隙里挤满了细草。
再往旁边看,类似的石沿还有几道。
高低错落,向着坡上延伸。
“到了。”
叶开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朝里面走了几步。
这片坡背着风,地势比外面平整,荒草之间能看见许多枯掉的老根,有些已经腐成了空壳,轻轻一碰,外皮便碎了。
但就在那些枯根附近,却有嫩叶从湿土里钻出来。
手电照过去,几株叶背泛着深色纹路的小草,正在乱石边缘生长。
青络草。
叶开蹲下看了看,没有伸手拔。
附近的灵气,确实比来路上浓。
一缕缕细微的气息随着呼吸进入体内,娇娇也察觉到了变化,脑袋从水包边探出来,鼻尖朝着坡上轻轻动了动。
叶开将镜头放低,让观众看清了那些草叶和地上的石沿。
“应该就是郎中说的药地。”
直播间里,立即有人认出了刚才见过的灵药。
“这个跟药篓里面的一样!”
“这里真有!”
“那老爷子没骗老杜啊,药就是从山里采出去的。”
“这些要是能养活,以后是不是就能拿来用了?”
叶开把附近的环境拍了下来,正准备起身,镜头边缘忽然出现一小块褪了色的红。
那东西夹在树根下面,上面沾着泥,乍一看像是半片烂叶。
他将手电挪过去。
是一条背包肩带。
肩带另一端埋在腐叶里面,叶开用树枝拨开一些,露出一个瘪下去的旧登山包,侧面破了很大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早就散空了。
旁边还有一只鞋。
鞋带仍然系着,鞋面却被撕开,歪倒在两块石头之间。
直播间里,刚刚讨论起药草的弹幕,慢慢停了下来。
叶开没有碰那些东西,站起身,将手电往更远处照去。
坡上有一小片被压倒的草,草叶之间散着兽骨,几根粗长的骨头被咬断,断口露在外面,旁边的泥地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拖痕。
拖痕一直通向上方的树丛。
树干上,一条早已褪色的布带挂在断枝间,风吹过来时,轻轻动了一下。
“那边也有衣服……”
“这个包是刚才那个人的吗?”
“不一定啊,那只鞋跟他脚上的就不一样!”
“这里到底死过多少人?!”
叶开缓缓抬起手电。
光柱越过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落在更高处的一棵树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件旧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遮着半边脸,一条胳膊垂得很低,手指几乎碰到膝盖。
叶开的灯光照过去时,对方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叶开。
树后,又露出一张脸。
再往旁边,是个背着旧背篓的男人,裤腿卷到小腿,胸口的衣服破得厉害,身体却站得笔直。
这些人有的离得近,有的藏在更深的树影里,衣着各不相同,脸上却都没有活人该有的血色。
先前那个带路的男人,停在了坡下。
半截登山杖从他手里慢慢滑低,碰到地面时,仍旧没有声音。
他没有看周围的同类。
那双眼睛越过药地,死死盯着上方,嘴唇开始轻轻发抖。
叶开察觉到他的变化,往前挪了半步,将小黑挡在身后。
“就在这儿,别乱跑。”
小黑贴着他的腿蹲了下来,爪子扒住地面,脑袋一点点往旁边探。
娇娇已经不再乱动,细长的尾巴搭在水包边沿,同样望向上方。
树林里的那些人,也转过了头。
方才还能听见的叶片摩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石沟里的水流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反倒显得格外清楚。
咔嚓。
上方的树丛里,有一根枝条断了。
紧接着,遮在岩石前的灌木,慢慢向两侧分开。
一只覆着黄褐色短毛的前爪,从后面伸了出来,落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厚实的掌垫往下一压,石缝里的泥水便被挤了出来。
那只爪子,大得有些惊人。
黑色的纹路沿着前肢向上延伸,肩背抬起时,横在前方的一截枯枝被直接顶断,掉下去,滚过了岩石边缘。
一颗巨大的虎头,缓缓探出了树丛。
手电光照过去,先映出嘴边结在一起的暗色毛发,随后,才是两根从唇边露出的森白獠牙。
它的身体还藏着大半,只是前半截立在岩石旁边,便已经将那片本就不宽的空隙堵得严严实实。
腥风顺着山坡吹了下来。
离得最近的那个背篓男人,慢慢低下头。
随后,是树旁垂着胳膊的人,是藏在灌木后的女人,是更深处那些只能照见半张脸的身影。
一个接着一个,头颅垂了下去。
带路的男人也低下了头,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胸前那张符纸浮起淡淡的光,他的膝盖却还是一点点弯了下来。
直播间里,弹幕骤然密集起来。
“卧槽……”
“这么大?!”
“真有老虎!”
“那些鬼全低头了!”
“它是不是在看那张符?!”
岩石上,那头巨虎没有立刻扑下来。
它的目光先落在了男人胸前,停留片刻,随后才慢慢抬起,越过低头的群伥,看向站在坡下的叶开。
那双泛着暗金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与野兽截然不同的审视。
叶开眼前,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妖物:虎妖。】
【山中猛虎,受地气滋养,通灵成妖。】
【食生灵血肉,拘死者魂魄,役使伥鬼诱人入山。】
【虎噬其身,煞拘其魂,纵然身死,亦不得脱。】
(PS:后续会有神明斗兽场,到时候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国外的剧情,求好评,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