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将手电往下压了些,光柱从那片雪白的长鬃上移开,落在溪边湿润的石面上。
“白泽……”
这两个字传进直播间,原本还在议论那只异兽的弹幕,忽然变了。
“白泽?!”
“知道天下鬼神的那个?”
“不是,这东西也还在?!”
“等等,白泽是什么,我只觉得它看着特别不一样。”
溪水绕过石块,从叶开脚边流了过去,对岸那只白色神兽没有因为他的声音退开,浅色的眼睛仍然望着这边。
叶开看了一眼尚未散去的系统提示。
昔应轩辕之问,述天下鬼神。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白泽身上,握着直播设备的手,不自觉往上抬了些。
“当年,轩辕黄帝曾向它询问天下鬼神之事。”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就是眼前这一位。”
直播间里,弹幕猛地密集起来。
“???”
“你等会儿,你说的就是它,是什么意思?!”
“黄帝见过的那一只?!”
“卧槽,这得活了多少年?!”
“前面还在说山里有东西,现在山里这位,认识黄帝?!”
叶开没有接话。
方才他还坐在溪边吃饼干,嫌水有点凉,想着再歇一会儿就继续往前走。
现在,对岸站着的,却是曾经出现在轩辕面前的神兽。
夜风吹过山谷,白泽颈侧的长鬃随风拂动,那对弯曲的角从白毛之间露出来,根部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叶开看着它,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把眼前的溪谷,与那个遥远的年代联系起来。
而同一时间,另一处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正在汇报情况的工作人员,也停了下来。
始皇帝原本落在山川图上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旁边的屏幕上,直播画面被放大,溪流、古树,以及站在林边的白色神兽,都清楚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白泽……”
始皇帝看着那幅画面,目光许久没有移开。
坐在对面的负责人察觉到他的变化,也跟着看向屏幕,没有立即出声。
恍惚间,眼前明亮的灯光,仿佛被另一片昏黄的烛火取代。
殿中的案上,摊着一份抄录的古书。
一名方士俯身站在下方,正在说起书中那只神兽。
知万物之情,通鬼神之事。
“若能寻得此兽,陛下所求之药,或可问之。”
当时的始皇帝看了那份记载很久,随后命人将各处有关白泽的传闻一并搜集,遣人循着线索寻访。
山川,海滨,古庙,旧迹。
送回宫中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有地方上的异闻,也有画在残损绢帛上的兽形,还有人声称祖辈曾在山中见过白色异兽。
每一条看似有用的消息,都有人继续去查。
可最后送回来的,始终只是消息。
那只通晓鬼神的白色神兽,从未出现在他们面前。
“陛下?”
身旁的声音,将始皇帝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着屏幕,缓缓开口。
“当年,朕曾遣人寻它。”
房间里安静了些。
负责人看了看白泽,又看向始皇帝。
“也是为了长生之药?”
“嗯。”
始皇帝微微颔首。
“既通万物,又知鬼神,朕便想向它问一问,那药究竟在何处。”
他没有再往下说。
当年为此送出的诏令,案上堆积的书卷,以及那些一次次领命远去的人,此刻仿佛都隔在了屏幕之外。
而叶开,就站在它的对面。
两者之间,只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溪流。
负责人重新看向直播画面,原本放在手边的资料,被他轻轻合了起来。
“完整保存这段影像。”
旁边的人立即点头,又将正在记录的画面检查了一遍。
屏幕中,白泽动了。
它从古树之间走出来,前足落在溪边的碎石上,低垂的长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叶开没有往前凑,只将手电放到旁边平整的石面上,让光线从低处照着溪岸。
就在白泽走到水边的时候,对岸一截斜靠在树上的枯木,忽然弯了一下。
叶开的目光随之转了过去。
那东西先前贴着树干,灰褐色的表面与周围树皮几乎没有区别,此刻中间却折出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
随后,一张扁平的脸,从树干旁边转了出来。
没有头发。
两只眼睛挤在那张窄脸的上端,往溪边瞥了一眼,细长的身体便从树后抽了出去。
落进草里的时候,竟然有手。
直播间里,立即有人发现了这一幕。
“卧槽,右边那棵树!”
“刚才那个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那是根断树枝!”
“下面,石头旁边还有!”
镜头微微一偏。
溪边一块覆着苔藓的石头下,原本连成一片的灰绿色,忽然向两侧分开。
几根细长的指头从下面探出来,抓住石缝,拖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往后挪去,那层看着像苔藓的表面,竟随着它的动作轻轻起伏。
白泽的目光从那里掠过。
那东西立即伏低,半边身体埋进水里,顺着石头后方的暗处退了出去。
更远处,林冠无声地晃了一下。
两棵古树之间,一道远比枝叶浓重的轮廓往后缩去,原本被遮住的月光重新落下,照亮了一小片空地。
叶开看着那个方向,眼神动了动。
方才休息的时候,他确实察觉到林间有些异样的气息,只是没有靠近,也没有动静。
直到现在,那些东西才真正露出形貌。
白泽没有追过去。
它沿着溪边继续走,经过那块覆着苔藓的石头时,连脚步都没有停。
旁边忽然传来一点窸窣声。
叶开低头看去,小黑已经将爪子里的肉干塞进嘴里,身体紧贴着他的腿,往后挤了挤。
它看看对岸,又看看旁边的树,嘴里还在嚼,眼睛却明显有些忙不过来了。
“蹲稳点。”
叶开用膝盖抵住它。
“别把我挤水里。”
小黑这才不动了,两只前爪抱着自己的肚子,缩在他腿后,只留出半个脑袋。
弹幕里有人想笑,打出来的话却仍带着后怕。
“它刚才就坐在这里吃东西。”
“别说它了,叶哥也坐这里。”
“你们发现没有,那些东西全在躲白泽。”
“它甚至都没碰它们!”
石头旁的水包里,娇娇也抬着头。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外钻,只将脑袋探在包沿上,一双眼睛追着白泽的身影,连尾巴都安静了下来。
白泽在溪流对面停住。
这一次,叶开能够清楚看见它眼中的倒影。
那双浅色眼睛先落在他的右臂上。
衣袖已经抬起了一截,皮肤上的黑龙纹路从袖口延伸出来,原本伏着的龙首,此刻正朝向溪流另一边。
叶开的手臂微微发热。
老黑的身躯沿着皮肤游动了一小段,几片细密的黑鳞从纹路间显露,随后重新隐了下去。
白泽静静地看着它。
没有退让,也没有逼近。
溪水从双方之间流过,叶开看看自己的胳膊,再看看对岸,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
这两位,该不会认识吧?
可老黑没有给他回应。
那颗龙首停在小臂外侧,似乎同样在打量对方。
片刻之后,白泽的视线抬起,落到了叶开脸上。
叶开体内原本自行流转的法力,在那一瞬间显得格外清晰,天地间被缓缓纳入身体的灵气,也沿着原来的路径,继续滋养着血肉与筋骨。
那双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叶开没有从中感受到恶意,却隐约觉得,对方留意到的,恐怕远不止他胳膊上的老黑。
他也没急着说话,只与白泽隔着溪水对视。
近处的古木根系隆起,从岩石之间穿过,一直没入山壁深处,几条已经干枯的老根旁,又有细嫩的新根钻进湿土。
空气里的灵气,正从这片山川深处缓缓散出。
几行文字在叶开眼前浮现。
【此地古脉未绝,曾为白泽藏灵长眠之所。】
【灵气衰退,隐迹于世。】
【如今地脉复苏,长眠已止,重行山川之间。】
叶开看过提示,又看向周围那些苍老的树木。
一路走来,他见过枯死的老树重新抽芽,也见过早已荒废的药地里,还有灵药从残根旁长出来。
如今,连白泽也已经醒了。
它就在这些古树与山石之间,走过他没有走过的地方,注视着山川重新发生变化。
叶开胸前的耳机里,传来一道放得很轻的声音。
“叶先生,我们这边一直在。”
“保持联系,有需要随时说。”
“好。”
叶开应了一声,没有将注意力从白泽身上移开。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往上滚。
有人反复看着刚才的回放,也有人开始问起那些藏在树上、石头下面的东西。
“这些东西以前也有,还是最近才出来的?”
“普通人根本认不出来吧?”
“那天不是有人跟着伥鬼走了吗,看着跟正常人一样,谁知道会有问题。”
“叶哥能处理,我们遇见了怎么办?”
叶开的视线从屏幕上扫过。
他想起山下那扇被撞坏的院门,想起药地旁边的旧背包,以及那些终于摆脱虎妖的亡魂。
有些人直到死了,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熟悉的人带进深山。
如今,小的地脉已经开始活跃,更大的龙脉也在逐渐苏醒。
以后从山里出来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他能碰见一个处理一个,却不可能每次都刚好在场。
而对大多数人来说,等到真正看清眼前是什么,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叶开收起方才心里的杂念,看向白泽。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白泽的耳朵轻轻动了动,目光仍停在他身上。
“现在龙脉开始苏醒,山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
叶开朝方才那些精怪退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前面有只虎妖,用被它吃掉的人引路,有人看见熟人叫自己帮忙,就跟着走了。”
“普通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知道不能跟。”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下。
“以后这种事情,怕是还会更多。”
溪流声中,叶开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对岸。
“有没有什么辨认的办法,能让人知道该防着什么,碰上之后,又该怎么避开?”
直播间里,一些原本还在刷着惊叹的观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坐在电脑前,下意识往屏幕旁边凑了些。
也有人将刚才挂在一边的手机重新拿起来,调大了声音。
白泽没有开口。
它看着叶开,过了一会儿,才垂下头,将目光落向两者之间的溪水。
叶开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水面上,月亮的倒影被细小的波纹揉碎,碎光随着溪流向下游移动,其中几道却忽然停在了原地。
水还在流。
那些光却留了下来。
一缕薄雾从水面升起,绕过露在外面的石头,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起初只是几条极淡的线。
随着雾气聚拢,一道披毛的身影逐渐显露,长臂垂落,獠牙从唇边翻出,侧过头时,整张面孔都有一种令人不适的人样。
叶开目光一凝。
直播间里,也立即有人认了出来。
“山魈?!”
“跟前面那个好像!”
“这是什么,水里怎么有这个?!”
那道身影悬在雾中,脚下随之浮现出山石与林木的轮廓。
它伏在枝干之间时,披散的毛发与树影混在一起,只剩两点眼睛从暗处露出来,紧接着,几笔古老的文字从旁边显现,围绕着它的形貌缓缓铺开。
叶开只认出其中少数几个字。
还没等他看完,另一处水雾已经升了起来。
这一次,雾里出现的是一个人。
衣着陈旧,面貌寻常,站在林间的一条岔路旁,正回头朝身后招手。
那动作一出来,叶开的眼神便沉了些。
人影后方,一丝细若头发的黑线从背部延伸,穿过林木,最后没入一团伏在草间的斑斓轮廓。
一头虎。
它藏在招手之人引向的那条路上,低伏着身体,头颅埋在草里,只有尾梢在后面轻轻摆动。
随着水雾中的人影往前走,那根牵连双方的黑线也显得愈发清楚。
旁边,一个古老的字形浮现出来。
伥。
叶开看着那个字,手指在设备边缘轻轻收紧。
图中的人穿着与刚才那些亡魂不同,所在的山林也不同,可那种招手引路的方式,却几乎一模一样。
直播间里,弹幕一下密集起来。
“就是这个!”
“前面那个人也是这么把人往里面引的!”
“原来背后有东西牵着!”
“等等,这是不是在告诉我们怎么认?!”
图景仍在变化。
那个人影在林间转过身,方才近乎活人的面貌淡去,颈侧与肩头却显出一道惨烈的伤口,几笔细纹沿着伤口展开,连接到后方的虎形。
另一边,又有不同的纹路浮现,环绕着那条牵魂的黑线,缓缓收拢。
叶开看得认真。
同样认真看着这一幕的,还有屏幕另一端的人。
原本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已经站了起来,将整幅画面切入保存,又单独截取正在出现的文字与图形。
始皇帝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水雾中不断展开的内容上,始终没有说话。
溪谷里,新的形貌还在出现。
有东西伏在水底,头发顺着水流散开,等图景转动,才看清那些看似漂浮的水草,竟然一直连在它的身上。
也有一团依附古木的灰影,树身完整时看不见它,直到枝叶剥落,那张藏在木纹之间的脸才一点点露出。
更远处,一只形似鸟兽的东西舒展双翼,翼下却有着完全不同于飞禽的轮廓。
叶开从未见过。
旁边还有更多陌生的形貌,随着水雾的起伏,陆续从溪流上方显露出来。
他下意识将镜头抬高。
原本狭窄的溪面已经容不下那些图景,薄雾沿着两岸散开,穿过石头与树根,古老的文字和鬼神形貌,一直铺到了林木之间。
小黑仰着头,嘴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
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尾影,从它头顶的树枝间掠过,庞大的身躯只显露了一部分,便隐进更高处的雾里。
它立刻往叶开腿后缩了缩。
叶开伸手扶住它,目光却没有往下落。
脚边的溪水仍然在流。
手电照着的那块石头,也仍然留在原处。
可就在同一片山林里,那些只存在于古老记载中的形貌,正在他的眼前逐一展开。
直播间里,有人已经顾不上打字。
也有人手忙脚乱地截着图,刚保存下来一张,镜头中的景象便又多出了数种。
“这得有多少?!”
“后面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先录下来,别光顾着截图!”
“它真知道……”
叶开看着那些鬼神之形,以及附在旁边的古老文字,终于明白,白泽给他的回答,远比自己刚才所问的更多。
怎样藏匿,怎样迷人,依附于何处,又受到什么限制。
有些能够从图景中直接看出,有些则藏在那些难以辨识的纹路与文字之间。
白泽仍然站在溪水对面。
雪白的长鬃垂在胸前,四周的图景从它身旁延伸出去,许多尚未完全显露的轮廓,则留在更深处的雾气里。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
叶开的目光从一幅古老图形上移过,尚未来得及继续辨认,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忽然浮现。
【发现传承:白泽图录·残篇。】
【辨万物之形,察鬼神之变。】
【内藏鬼神形性、避忌与制御之法。】
【特殊见证奖励已触发。】、
【特殊见证奖励:白泽图录·残篇。】
【传承已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