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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水库以前让钓鱼吗？”
直播间里，一条弹幕刚冒出来，后面便有人跟着接了话。
“你还想着钓鱼？！”
“我就是问问，这要是钓着钓着，旁边石头突然抬头了……”
“别说了，我已经开始想收竿了。”
叶开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栏杆外的水面忽然往上抬了起来。
那颗高过屋檐的蛇首缓缓低下，原本贴着堤岸的身躯随之挪动，一层叠着一层的灰青鳞片从水里露出，附着其上的水草顺着鳞甲滑落，落进下方翻涌的水中。
浪头迎着岸边推了过来。
胡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旁边引路的男人却没有动，手中的提灯仍稳稳垂在身侧。
就在水浪即将撞上堤岸时，浪尖忽然平了下去。
浑浊的水流贴着石壁向两边分开，卷在里面的枯枝打着转，从一段旧台阶旁绕了过去，连搭在台阶边缘的塑料袋都没有被冲走。
叶开将镜头稍稍往下压了压。
灯光照着水面，能够清楚看见，那条庞大的蛇身仍在移动，可近岸这几步宽的地方，水竟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小黑背上的水包动了一下。
娇娇探出脑袋，盯着那片水流，原本搭在包沿的小爪子也往前挪了挪。
蛇首缓缓转向这边，那双竖瞳在娇娇身上停留片刻，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水上传了过来。
“蛟？”
声音带着一点沉闷的回响，近处管理房的玻璃窗轻轻颤了两下。
“卧槽，还会说话！”
“刚才谁说这就是蛇长大了？”
“你家蛇能把水按住啊？！”
叶开低头看了眼水包，伸手托住娇娇往外探的半截身子。
“嗯，跟着我出来转转。”
娇娇仍望着水面，细长的尾巴在包里轻轻摆动，带起一点水声。
柳仙没有继续追问，视线从叶开身上移开，落在始皇帝那边，低垂的蛇首又稍稍沉下去一些。
“山中多年少见外客，倒不知今日有贵客过来。”
始皇帝站在护栏边，目光越过它的身躯，望向水库深处。
水面尽头一片昏暗，隔着这段距离，只能看见远处几盏沿坝设置的灯。
“听说，此处水势近日有变？”
“是。”
柳仙的声音缓缓传开，巨大的身躯终于从岸边挪开，露出了后方一段被遮住的窄路。
“山里的几处泉眼，断流许多年，如今又有水下来了。”
引路的男人接过话，抬手指向对面山坡。
“靠后头有一处，过去只剩个石窝子，前些天去看，水已经漫出来了，附近住的老人都说，好些年没见那里出过水。”
叶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镜头里却只能拍到层层叠叠的黑色山影。
“这地方以前也是水库？”
“那时还没有这道坝。”
柳仙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叶开重新抬起镜头，看见那颗庞大的蛇首正对着山下的方向。
“山溪从此处过，沿着旧水口往下走，再远些，还有人家渡水的地方。”
“后来修了坝，水高了，旧路便埋在了下面。”
叶开的视线跟着落向水中。
浑浊的水面晃了晃，路灯倒影被拉得细长，那条没入水下的身躯仍看不见尽头。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发了条弹幕。
“也就是说，修水库以前，它就在这儿了？”
“卧槽，修坝的时候没发现？”
“这么大个东西往水底一趴，谁能看得出来啊……”
“我现在看那几块石头都不对劲了。”
叶开看见这句话，还真往旁边的石坡扫了一眼。
幸好。
没动。
“水回来了，你也跟着醒了？”
“水底有了些旧时的气息。”
柳仙停了停，蛇首稍稍抬起，望向更远处的山林。
“如今还浅，往后会如何，要再看。”
始皇帝的手搭在护栏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新起的泉眼，旧日的水道，都应记下。”
叶开点点头，转头与引路的男人说了两句，请他回头将知道的位置整理出来，交给山下负责对接的人。
男人应下来，胡姐也拿出手机，将方才提到的几处地方记好。
小黑一直贴着叶开的腿，等众人准备沿着岸边往上走，它才跟着挪动，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扭头看了眼水里的庞然大物。
蛇首恰好朝这边转来。
小黑脚下一快，脑袋直接顶在叶开的腿弯上。
叶开被它顶得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
“看路。”
小黑没抬头，挨着他的腿继续往前挤，背上的娇娇却还探在外面，一直望着水边。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讨论柳仙的观众顿时乐了。
“前面这个急着走，后面那个还没看够。”
“小黑，你把乘客放下不就行了？”
“它敢吗？”
叶开伸手将娇娇往水包里托了托，免得小黑一会儿跑起来，把它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沿岸的窄路过去不远，便是一段向山上延伸的石阶，引路的男人提灯走在前面，光晕落在磨损的石面上，照出两侧湿润的苔痕。
走到转弯处，叶开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已经重新平静下来，栏杆外只剩一道沿岸蜿蜒的灰暗轮廓，若不是方才亲眼看见它抬头，远远望过去，仍像一段伏在水边的石脊。
那块歪斜的“禁止下水”，就立在它旁边。
叶开将镜头在牌子上停了片刻。
“兄弟们，这个听劝啊。”
直播间众人：“……”
“你放心，这回是真不敢下了。”
……
山路上没有岔出去太远，树后便露出了灯光。
一堵不算高的院墙沿着坡势展开，墙脚几块石头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修补过，院门敞着，里面有人刚添完灯油，正将一把小铜壶放回廊下。
提灯的男人到了门前，脚步放轻，先朝里面唤了一声。
“婆婆，客人到了。”
廊下坐着一位老人。
她穿着深色的大襟衣裳，花白的头发整齐拢在脑后，面前的小桌上放着茶壶与几只杯子，听见声音，便抬起头来。
旁边添灯的人放下铜壶，退到一侧，胡姐也快走了两步，在门前站定。
“婆婆。”
老人点点头，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望向后面的叶开与始皇帝。
“山路不好走，二位进来坐吧。”
她说话不急，声音带着些年岁感，叶开跨过门槛时，却能察觉到，院里流动的气息十分平稳，山风从门外进来，到了廊下，只剩轻轻拂过衣角的一点凉意。
始皇帝向她颔首，随后在桌边落座，将军与大术士仍留在近处。
叶开打过招呼，将手机支好，又低头解开小黑背上的水包。
小黑走了一路，包刚放下来，便往他腿边一坐，伸出爪子挠了挠耳朵。
老人原本还在与胡姐说话，目光落到它身上，声音便慢慢停了。
那双眼睛在小黑圆滚滚的脑袋上停留片刻，眼角的细纹渐渐舒展开来。
“就是它？”
“对。”
叶开拍了拍小黑。
“叫小黑。”
老人朝它招了招手，小黑抬起头，望着她，却没有立即过去。
它鼻子动了动，又朝院门口瞅了一眼。
老人也不催，伸手揭开桌上一只小瓷碟，里面放着几块切好的饼子，随着盖子掀开，淡淡的果香混着烤熟的香气，慢慢散了出来。
小黑的鼻子顿时停不下来了。
叶开低头看它。
刚才还靠着他的腿，现在已经悄悄往前挪了一点。
老人拿起一块饼，放在掌心，伸到它面前。
“来。”
小黑先看了眼叶开，鼻子凑过去闻了闻，随后两只爪子一抬，连同老人的手一起抱住了。
叶开：“……”
“拿吃的就拿吃的，你抱人家手干什么？”
老人却笑了起来，任由它把饼拿走，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它头上，顺着后颈的黑毛慢慢捋下来。
小黑起初还缩了一下，等饼进了嘴，身体便松下来，就着她脚边的位置坐好，低头啃了起来。
叶开感受了一下饼子中温和的气息，见其中药性平缓，便将水包放到旁边，顺手给娇娇理好包沿。
手机镜头拍着桌边，直播间里的弹幕跟着多了起来。
“这就过去了？”
“有吃的它是真不客气啊。”
“婆婆看它的眼神，好像我奶看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也长这么黑？”
老人摸着小黑的后背，指腹经过厚实的皮毛，在它肩颈处轻轻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
“养得不错。”
叶开往椅背上一靠。
“吃得也不错。”
小黑对此毫无反应，爪子里的饼掉了点碎屑，它低下头，一点没浪费地舔了回去。
老人由着它吃，顺口问道：“它爹娘呢？”
“没了。”
叶开说完，见老人抬起头，便补了一句。
“鳌太那次走蛟，大水裹着石头落下来，它爹妈没躲过去。”
他看向坐在老人脚边的小黑。
“我下山碰见的时候，就剩它了，身上带着点伤，还趴在旁边拱它妈，后来就跟着我走了。”
老人的手停在了小黑背上。
院里添茶的人也没有再说话，壶嘴里细细的水流落进杯中，很快便收住了。
小黑正抱着饼啃，嘴边沾了一小块碎屑，怎么舔也没舔着，便仰起脑袋，伸爪子往脸上蹭。
老人低下头，替它拈掉了那点碎屑。
“这么小，便没了爹娘。”
她的声音轻了些，手掌重新落回小黑头上，拇指顺着它耳朵后面缓缓揉了两下。
小黑眯起眼睛，脑袋歪了歪，顺着她的手往旁边靠过去。
叶开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接着说当时的事。
屏幕上，几条老观众的弹幕慢慢飘过。
“那会儿我在，真是叶哥从山里带出来的。”
“它当时还没现在这么圆。”
“后来一路跟着，倒也长这么大了。”
老人看着小黑将最后一点饼吃完，才重新望向叶开。
“胡家的话，我听过了，它试着引过气，留不住？”
“能带着走，对方一收手，它就不会了。”
叶开放下杯子，朝小黑示意了一下。
“说是身子早就够了，法子不太合适，让我过来问问你。”
老人微微颔首，握住小黑搭在她膝边的爪子，指腹从掌心摸过，又沿着前肢轻轻按了按。
小黑以为她还要给吃的，立即将另一只爪子也递了过去。
叶开看得眼皮一跳。
“你倒是不怕生。”
老人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递过来的熊爪一并托住，掌心翻开，看了片刻。
“这身筋骨，胡家看得没错。”
“山里有些修了几十年的，也未必能养出它这样的底子。”
胡姐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目光又往小黑身上落了落。
小黑还在低头闻老人的手，想找找刚才那块饼藏到哪里去了。
始皇帝将茶杯放回桌上。
“既已养到这一步，开窍为何仍难？”
老人松开小黑的一只爪子，手掌覆在它背上。
“它们这一脉，向来便难些。”
“狐黄生来灵敏，通灵入窍，往往比它们容易，熊罴却得了厚重筋骨，气血也盛，初得一点滋养，先都填进了这副身子里。”
她的手顺着小黑背脊慢慢往下，到了腰背处，又轻轻抚了回来。
“想在这身气血中，养出能自行修持的一点灵明，要熬的工夫，自然更多。”
叶开听着，往小黑鼓起来的肚子上看了一眼。
难怪。
吃了那么多好东西，身子是越来越结实了，真让它自己修炼，却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从前山中灵气尚足，还能慢慢熬。”
老人望向院外，灯光之外，山林沉在夜色里，只有风过枝叶的细碎声响。
“后来连这份滋养都少了，有些到老，也没能等来开窍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眼小黑，手指在厚实的皮毛间缓缓划过。
“能走到这一步的，便越来越少。”
胡姐没有插话，站在一旁安静听着。
叶开却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抬眼问道：“那真修出来以后呢？”
老人笑了笑。
“这副筋骨养成，法力也有了承载的地方，真用起力来，寻常同辈，可未必承受得住。”
叶开目光下移。
小黑正用爪子扒着瓷碟的边缘，试图将它往自己这边勾过来，刚勾动一点，就被叶开伸手按住。
它抬起头。
一人一熊对视片刻，叶开又看向婆婆。
“它这个同辈，也包括那边那条吗？”
他说着，指了指水包。
娇娇正搭在包沿，听见动静，转头朝这边望过来。
婆婆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脸上顿时多了些笑意。
“它才刚要入门，你就让它去与蛟争力？”
小黑已经把爪子收了回去。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下热闹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让它先学会吧！”
“刚找到老师，就安排上跟娇娇打架了？”
“小黑：你不如直接打我。”
叶开将瓷碟往回挪了挪。
“我这不是问问吗。”
婆婆摸了摸小黑的脑袋，也没有再笑它。
“得了这副筋骨，开窍便要多费些工夫。”
“天地尚且有缺，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一身占尽了。”
始皇帝听罢，轻轻点头，端起茶杯，没有再打断。
叶开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那它学了以后，还能跟我回去吧？”
婆婆望向他。
“养出来的筋骨、修出来的法力，自然是它自己的，带它去哪里，都不会平白消了。”
“不过，要循着这一门法子，借大东这片山川地气继续修持，往后便还要回来。”
叶开心里有了数。
回来就回来。
总比这熊崽子吃了那么多好东西，遇见事情还是只会抱着他裤腿强。
想到这里，他低头扫了一眼，发现小黑的爪子又搭上了瓷碟。
这次还知道换个方向，从婆婆那边伸过去。
叶开：“……”
“跟你来学本事的，不是带你换个地方吃夜宵。”
小黑爪子一顿，抬头望着他。
婆婆却拿起剩下的一小块，放到了它爪子里。
“这一点无妨。”
小黑立即抱住，往她脚边挪了挪，侧过身，背对着叶开啃了起来。
叶开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去。
行。
这踏马才来多久，靠山就找好了？
直播间里，有人已经笑出了声。
“你看它，还知道背过去吃。”
“叶哥，别瞪了，这回有人护着。”
“碗也搬过来算了。”
婆婆没有在意那些从手机上滚过的文字，只低头看着小黑，眼神里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等它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她才轻声问道：“往后，跟着婆婆学些本事，好不好？”
小黑抬起脑袋。
她的手掌还放在膝上，方才那块饼，就是从这里递下来的。
于是它没有犹豫，熊爪一抬，又搭了上去。
叶开看着它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问你学不学，没问你还吃不吃。”
婆婆却笑着握住了那只爪子，另一只手落在小黑后颈，将它轻轻往自己面前扶正。
“先坐好。”
小黑抱着她的手，挪了挪屁股，终于老老实实坐在了石地上。
胡姐往旁边让开一些，原本站在廊下的人也停住动作，将还未收起的茶壶放回桌上。
叶开察觉到院里的气息有了变化。
从石缝与墙脚缓缓流过的地气，正往婆婆脚边汇来，到了她身前，又一点点收拢，气息温和，却始终没有散开。
婆婆握着小黑伸过来的爪子，拇指在它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吃了这么些好东西，也该学着自己用了。”
小黑还在舔嘴边的碎屑，忽然停住动作，低下头，望向自己被握住的熊爪。
一缕气息沿着爪心缓缓向上，没入厚实的皮毛之下。
它下意识想把爪子抽回来，婆婆却摸了摸它的脑袋，温声道：“别怕，跟着婆婆来。”
叶开站在旁边，清楚地察觉到，小黑体内那些散在筋骨血肉中的药力，正随着这缕气息，一点点有了回应。
原本伏在腹部的黑毛，随着逐渐变沉的呼吸，缓缓起伏。
几行文字，随之浮现在叶开眼前。
【发现精怪传承：熊罴养身法。】
【承山川地气，启灵窍，养真形。】
【目标体内积存药力已被引动。】
【灵窍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