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傀探出头后,动作停了一瞬,凹陷的眼窝朝着门口,像是在打量下面站着的人。
几粒黑灰从它脸上落下来。
叶开站着没动,视线顺着它的肩膀,落向那条藏在房梁另一侧的胳膊。
那条胳膊慢慢抬了起来。
肘部向后收拢,随后往前一推,粗糙的木手擦过梁边,却并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嚓——”
刨木声忽然响起。
许师傅扶着门框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叶开侧目看去。
刚才还因为恐惧而攥紧门框的五根手指,正在慢慢松开,许师傅的目光也从房梁上移了下来,停在房间中央的木料上。
木傀的胳膊再次向后收拢。
许师傅跟着抬起了右手。
五指虚握,手腕微微压低,像是已经抓住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木刨,连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些。
叶开的目光沉了沉。
许师傅迈出半步,鞋底碾过地上的木屑,嘴唇轻轻动了两下。
“得刨平……”
他低声嘀咕着,手已经朝那把木刨伸了过去。
叶开抬手扣住他的肩膀,一缕法力随之渡入。
许师傅浑身猛地一颤。
那只伸出去的手骤然停住,他先看见近在眼前的木料,又看见自己虚握的五指,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我怎么……”
他立即将手缩了回来,后背撞上门框,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忘了自己是来找徒弟的,只觉得面前这块木料还没有处理完,必须赶紧上手。
有人在催他。
明明没有听见说话声,那个念头却不断往脑子里钻,催得他连抬头看看房梁都顾不上。
许师傅抹了把额头,声音都变了。
“我刚才……想过去干活。”
“我看见了。”
叶开扶稳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拨了半步,自己挡在门前。
那张木头削出来的脸,也随之慢慢转向了他。
脸上没有什么像样的五官,嘴巴的位置只开着一道窄缝,两只眼窝深深凹下去,里面积着黑灰,随着转头的动作,一点点往外落。
叶开的手背,忽然泛起一丝凉意。
有股阴冷的力量顺着气息缠了过来,试图牵动他的手臂,连带着将某种模糊的念头塞进脑海。
木料还没有刨完。
该接着干了。
叶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望向房梁,神情渐渐古怪起来。
“还想让我给你干活?”
那东西没有回应。
它只是将胳膊再次向前一推。
阴冷的气息骤然加重,房间里的木屑轻轻颤动起来,原本挂在木料上的半片刨花,也像被什么东西扯住,慢慢向前卷起。
直播间里,弹幕接连刷过。
“许师傅刚才是不是中招了?”
“他那手都伸出去了!”
“叶哥小心!”
走廊里,小黑的身体也跟着往上一蹿,两只前爪抱住始皇帝的腿,后爪已经开始找地方踩。
始皇帝低下头,伸手按住了它的肩膀。
“站好。”
小黑仰起脑袋,耳朵贴着头皮,挣扎着往上蹭了一下,没蹭动,只好重新落回地面。
水包里的娇娇却还探着头,朝房门里面看。
下一刻,叶开体内的法力沿着新的法门运转,喉间那股酥麻一闪而过。
他看着房梁上的木傀,开口吐出一个字。
“停。”
声音不高。
可那道声音落下时,木傀身上的旧衣忽然鼓了一下,藏在衣服下面的木头关节接连震颤,原本向前推去的手臂,猛地僵在半空。
“咯咯咯——”
细密的摩擦声从它身体里传出来。
那张没有表情的木脸向后一仰,扣着房梁的手指骤然松开,整个身体从上面翻了下来。
叶开上前半步,抬手扣住它的肩膀,顺着下坠的力道,将它按在了地上。
“砰!”
地板一震。
散落的木屑被震得向旁边滚开,那东西的双腿还在抽动,脑袋更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缓缓朝后转来。
叶开手掌压住它的后颈,法力随之落下。
木傀身上浮起几道暗沉的痕迹,像是烧进木头里的墨线,刚亮起来,便被压得重新黯淡下去。
屋里的刨木声,彻底停了。
许师傅站在门外,扶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才敢重新往里面看。
那东西就趴在叶开手底下。
胳膊反折着,鞋子掉了一只,露出来的脚同样是木头削的,粗糙的脚掌上,还能看见没有磨平的刀痕。
直播间里安静片刻,弹幕骤然涌了出来。
“这就按住了?”
“他刚才喊了一声停?”
“不是,真就停了啊?”
“那不然呢,不听话的现在就在地上趴着。”
“刚才看着许师傅往前走,我还以为要出事了。”
叶开没有急着松手,另一只手从身上取出符纸,按在木傀身上,那几道仍想挣动的暗痕这才彻底沉寂。
许师傅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
“叶先生,这是……”
“借人精气干活的东西。”
叶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觉得自己想上手,其实就是被它牵住了。”
许师傅喉结动了动,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尖还在发麻。
叶开继续道:“她们住在这里,夜里睡着了,就更容易被拖进去,梦里觉得自己一直在干活,醒来当然累。”
许师傅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起老太太掌心磨破的地方,还有那个姑娘手上的水泡,嘴唇抿了抿,半晌没说出话。
直播间里也有人反应过来。
“所以楼上那个声音,真是她们在给它干活?”
“人睡着了,它还借着人的精气动?”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给这东西刨木头?”
“这踏马比老板还狠啊,连睡觉都不放过!”
叶开将木傀翻过来,掀开它身上那件脏旧的衣服。
衣服下面,大小不一的木块被拼在一起,有些颜色发黑,有些却还露着新鲜的木茬,几处接缝尤其粗糙,与它活动时表现出来的灵活完全不相称。
许师傅蹲下看了一眼,眉头忽然皱紧。
“这块木头……”
叶开停下动作。
“认识?”
许师傅伸出手,指向木傀胸口偏下的一块旧料。
“前几天拆下来的窗槛,边上原本就缺了一块,还有这个钉眼,我记得。”
他凑近了些,又看向另外两处。
“这也是屋里的旧料。”
“可拆的时候,不是这样。”
叶开沿着接缝摸了一下,指尖停在一块后加上去的木片边缘,稍稍用力,便将它掀了起来。
里面压着一张折过的纸。
纸张没有泛黄,折痕处还能看见清楚的纤维,几道暗红的笔迹从纸面延伸出去,一直没入木头内部。
大术士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抬手在那张纸上方停了停,几缕阴冷的气息随之浮起,又被叶开压了回去。
“后来添的。”
大术士的声音很平。
“借了旧木中的气,再加术法驱使。”
叶开眼神微动。
“有人做的?”
大术士点头,目光从木傀身上移开,缓缓望向门边那道旧木框。
“这里原本便藏着些东西。”
始皇帝也走到近处,看了看木傀被拼接起来的身体,又将视线落在许师傅指出的那几处旧料上。
叶开没有立即将纸抽出来,只用法力将它封住,随后起身,走到二楼栏杆边。
楼下,姑娘正与工作人员说话。
她说着说着,忽然抬手揉了揉后颈,像是有些疑惑,又慢慢转了下肩膀。
叶开叫了她一声。
姑娘立即抬头。
“之前上门的那个人,是一直和你们待在一起,还是单独进过楼上?”
“单独进去过。”
她回答得很快。
“他让我们在下面等,说有些东西不能让旁人看,还把许叔也叫了下来。”
许师傅站在叶开旁边,闻言立即点头。
“对,有这么一回事,那天我本来还要收工具,他说先别动,等他看完再说。”
姑娘看着叶开的脸色,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是他做的?”
“还得查。”
叶开看向负责现场的人。
“他来过的时间、接触过的人,还有之前谈买房的,一起核对一下。”
工作人员点头,转身去联系同事。
姑娘站在楼下,攥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那我和我奶奶……”
“牵着你们的东西已经压住了,先在外面住着,身体慢慢养。”
叶开说完,又问了一句。
“现在感觉怎么样?”
姑娘动了动肩膀。
“好像……没之前那么沉了。”
她低头看向奶奶。
老太太也正扶着椅子坐直身体,原本一直压在眉间的疲倦没有立刻消失,但那种坐一会儿便想往下靠的感觉,确实淡了许多。
许师傅在旁边听着,手指却越攥越紧。
等叶开转过身,他立即开口。
“那小孟呢?”
叶开看向楼梯转角。
那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木板封着上方,一截斜木抵在旁边,光从狭窄的缝隙里透进去,很快便被里面的黑暗吞没。
小孟没有出来。
也没有人回应。
叶开蹲回木傀旁边,重新检查那张被压住的纸,指腹沿着其中一道笔迹缓缓移过,随后抬起头。
有一缕极淡的气息,没有连向楼下。
而是顺着地板,钻进了转角那道旧木框。
……
一间临街的茶室里,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凉得厉害。
刚才那一下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隔着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他一把,连胸口都跟着发闷。
桌上的茶已经洒了些,水迹顺着杯沿往下淌,他却没有去擦。
手机里,另一个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旁边那家已经谈妥了,现在就差这个院子,你之前不是说,很快就能让她们松口吗?”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按住桌边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原本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此时却已经淡得快要察觉不到。
“不太对。”
“什么不对?”
“那边有人动了东西。”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几下敲击手机的声音。
男人皱着眉,正准备将布包打开,对方的声音忽然变了。
“你看直播了没有?”
“什么直播?”
“叶开的直播!”
男人的手指停住。
电话里的人像是又确认了一遍,呼吸都急了些。
“就是那栋房子,他已经进去了!”
男人立即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对方发来的链接。
画面亮起时,他先看见了地板。
随后,是一具被翻过来的木傀。
胸口已经被掀开,里面压着的纸露在镜头前,一只手正从纸边收回去。
男人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镜头随着叶开的动作抬起,房间里那张熟悉的侧脸,也随之出现在画面中。
始皇帝。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男人的目光从衣着扫到神情,又落回地上的木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接通以后,对方还在问。
“现在怎么办?那老太太要是把之前谈过的事情说出去……”
“先别联系她。”
男人打断了对方。
“一个电话都别打。”
“那你那个东西……”
男人看了眼直播画面。
叶开的手还按在木傀旁边。
他慢慢收回原本伸向布包的手,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那东西不能再动了。
他将桌上的布包收起,拽过旁边的包,连茶杯都没顾上,起身便往外走。
“你先把之前找我的聊天……”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下来。
对方问:“怎么?”
男人没有回答,推开茶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
旧宅二楼。
叶开将封住的木傀交给现场人员看管,交代暂时不要碰上面的纸,随后走向转角。
许师傅立即跟了过来。
始皇帝与大术士也到了附近,将军留在稍后的位置,将通往楼下的那一段让了出来。
小黑贴着始皇帝的腿站着,见众人换了地方,便跟着挪过去,始终没离开太远。
叶开伸手,按住旧木框的侧边。
木头表面很凉。
法力缓缓探入,那缕从木傀上延伸过来的气息,顿时变得清楚了些。
它并没有深入整面墙。
而是贴着木框,藏进了旁边一块后添的木片下面。
叶开朝那里示意。
“许师傅,这块也是你们动过的?”
许师傅凑过去,看了片刻,立即摇头。
“不是。”
“这边我们还没开始修,而且这块压上去,原来的接头就遮住了,后面根本没法干活。”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木片边缘,指尖停在一处钉痕附近。
“这钉眼也是新的。”
叶开看向大术士。
对方已经抬起手,一道淡淡的纹路浮在木框上,将里面缓慢流动的阴气暂时压住。
叶开这才示意许师傅动手。
木片被一点点起开。
底下露出的旧木颜色更深,上面几道原有的刻痕,被人后来添上的暗红笔迹交错压住,乍一看杂乱得很,仔细看,却能发现那些新痕都避着原来的纹路。
大术士看过,轻轻动了下手指。
“用这里的气,养那件东西。”
叶开皱了皱眉。
他沿着那些新添的笔迹,将法力缓缓压下去,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浸了水一般,颜色一点点往木头深处缩。
与此同时,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嗒。”
许师傅猛地抬头。
那声音很近。
像是有人踩在木板上。
叶开没有停手,掌下的法力继续向内压去,木框侧边那层阴冷的气息终于断开,几道暗红的痕迹也随之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可他手下的木头,却并未彻底安静。
更深处,还有东西在缓慢流动。
叶开的目光变了变。
这股气息,与木傀身上的不一样。
“嗒。”
又是一声。
这一次,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许师傅的身体猛地往前倾,叶开抬手拦住他,目光却已经落在木框后面。
原本贴着封板的斜木旁,多出了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慢慢变深。
一道边缘磨损的踏板,缓缓从里面显露出来。
直播间里,有人先发出一个问号。
紧接着,第二层踏板也出现了。
沿着那截斜木向上,一段原本不存在的楼梯,竟然一点点延伸进了上方的黑暗。
许师傅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刚才还摸过那里。
后面是实的。
木板后面连一只手都伸不进去。
可现在,那里却多出了一条能够容人走上去的木梯。
“卧槽?!”
“楼梯?!”
“刚才没有吧?!”
“我一直看着呢,那里刚才就是封着的!”
“所以小孟真看见第三层了?”
叶开伸手,按在第一层踏板上。
指下传来清晰的触感,木头表面磨得发亮,边缘却有几处细小的裂口,积在角落里的灰也沾上了他的手指。
不是一碰就散的幻影。
始皇帝走近一步,视线沿着楼梯向上。
大术士没有再去看那些新添的笔迹,目光同样停在了更高处。
就在这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
许师傅浑身一震。
“小孟?!”
“师父,是你吗?”
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有些沙哑,尾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许师傅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我在这儿,你在哪儿?”
上面安静片刻,似乎有人正在移动,随后,小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就在楼上!”
“我刚才怎么喊,你都听不见!”
许师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抬脚就想往上走,叶开伸手拦了一下。
“先等会儿,我看一眼。”
说完,他抬头朝上方开口。
“待在原地,别乱走,我们上来。”
上面很快传来回应。
叶开踏上第一层木阶。
脚下轻轻响了一声。
他将手机从胸前取下,灯光沿着楼梯向上照去,越过几级磨损的踏板,最后停在一扇半开的木门上。
门后有光。
很淡,照着一截粗大的木柱,柱身上还留着斑驳的痕迹。
叶开又往上走了几步。
门后的景象,逐渐完整地出现在镜头里。
一排木架。
后面,还有一排。
横梁交错着伸向更远处,有些已经断裂,斜斜压在下方的木料上,有些却仍悬在那里,支撑着高处残缺的架构。
地上散落着蒙尘的机括,半只铜轮陷在灰里,旁边的长案缺了一角,沿着墙边一直延伸出去。
叶开停在门槛前。
许师傅跟上来,看清里面的景象,刚刚因为听见徒弟声音而生出的喜色,也慢慢凝住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旁边,又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楼梯。
“这后面……”
许师傅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后面,应该是隔壁家的院子。”
叶开抬起手机。
灯光越过近处的木架,落向更深处,却仍然没有照见尽头。
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在眼前。
【发现神工遗迹。】
【梁木藏机,方寸纳境。】
【此地留有公输一脉营造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