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开盒到尤利乌斯的家庭住址,游洛明随手一抛,将终端丢回到在街头酣睡的奥勒特身旁。
“猜猜,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去治疗那个黑潮小孩。”弗洛洛不假思索。
“猜对了。”游洛明笑笑:“看来,你很了解我嘛。”
话音刚落,弗洛洛顿时大脑一宕,目光闪躲起来,临时找补了一个借口:
“因为...因为从今州那边知道了你的很多事。”
“噢~原来是这样。”
看着游洛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弗洛洛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机智,竟然能及时补出这么合情合理的理由。
一道白色光圈自两人脚下展开,画面一转,两人移动到七丘内一个相对偏僻之地。
不远处,是一个脸上爬着黑潮潮蚀的男孩,他蜷缩在生锈的铁门外发呆,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和朝气,反而有着化不开的阴翳。
“小朋友,你好。”
游洛明缓缓靠近,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分离的权能润物细无声般浸入男孩体内,他柔声开口:
“我是你父亲找来的医生,能治疗你的病,可能有点痛,要试试吗?”
“祛除黑潮?”
空气凝固了三秒,男孩忽然嗤笑一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算了吧,把我爸爸付给你的钱还他,我不需要任何人救。”
闻言,游洛明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这孩子是误以为父亲为此付了很多钱。
分离权能正如抽丝般轻缓地祛除对方体内的黑潮,但还需要一点时间。游洛明索性和男孩聊起来:
“小朋友,说话这么坚决,你不想活啦?”
“对。”
即使知道《鸣潮》的孩子向来早熟,游洛明也没想到一个小孩能回答得这么肯定。
顿了下,他出言安抚:
“你的父亲很希望你活下来,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做了很多努力,去抓每一个机会。”
“他本来可以不用那么累的。”
男孩像是被刺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偏过头,声音变得哽咽:
“他们每天为我吵架,妈妈说再生一个,爸爸说卖了房子治病——都怪我,要是我没出生就好了。”
感受到男孩话语里潜藏的死志,游洛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抚。
哪怕只是一丝连利维亚坦自身都未曾察觉的黑潮,却已足够将一个拼尽全力求生的家庭,压得喘不过气。
“你确实该死。”
弗洛洛俯下身,伸手抚摸着男孩的脸颊,说出的话语却令游洛明一惊。
不等游洛明表态,弗洛洛继续道:
“不过,有人愿意付出代价,让你活下去。”
“代价......”男孩一怔,眼里的神色动摇。
什么代价?谁付出的代价?难道是爸爸妈妈?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面对困境,如果选择后退的话,我们失去的只会更多。”
弗洛洛认真地给出鼓励:
“所以,不要向命运妥协,命运越是对你施以痛苦,你便越要坚强地告诉它,你不会被它压垮。”
也许灾难会不期而遇,但幸运,也会紧跟其后。
“活下去,这是最好的祝福。”
分离的权能终于将残留的黑潮涤荡,游洛明收回手,取出一面镜子塞到小孩手中,拉着弗洛洛快步离开。
接过镜子,男孩下意识的偏过头。他不愿去看自己那爬满墨色纹路的脸,像枯木上的霉斑,怎么擦也擦不掉。
可这次,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颊。
他愣住,手指僵硬的抬起,摸住自己的脸颊,声音渐渐发颤:
“这...这是...”
他猛然揉了揉眼,心脏狂跳,生怕这是幻觉,直到眼睛睁开,惊喜的情绪瞬间爆发:
“好了!我脸上的黑潮不见了!”
男孩激动地跳起,目光立刻投向游洛明两人离开的方向,可那里早已不见人影。
【日常任务:《若我不曾来到世上》(挑战)已完成。】
......
街头上的两人并肩而行,弗洛洛目光不时从周边的风景转移到游洛明的脸上,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正和身边人共同行进在相同的道路上。
她忽然轻笑出声。
“已经走了很远了,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在笑?”
听着身边的游洛明发出不解的询问,弗洛洛抿了抿唇:
“只是有些感慨。”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帮助过别人了,上次做好事已经是极为久远的事,久远得记忆模糊。
原来...做好事,是件如此让人轻松愉快的事情,让人灵魂都飘飘欲仙,仿佛踩在蓝天里一朵软软的白云上。
“你知道吗?复活我的那些亲友,一直是我心里最沉重也最偏执的念头,因为,他们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她对身边人敞开心扉,主动讲述起自己不堪的过往:
“为了让他们不彻底死去,我以身体为载体,将他们的频率回响收容。”
“无数个日日夜夜,我每天都能听到他们呢喃着、叫喊着,说:孩子,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声音太多太多,听着太吵太吵,我太累太累,我想要救活他们,却一直在失败,又失败......”
说到这里,弗洛洛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这段噩梦般的时光心有余悸:
“我也曾像那个孩子一样,不切实际地想过,如果我不用背负这样的命运,如果我或者他们真正死去会是怎样......”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转而歉声道:
“抱歉,让你见笑了,你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冷漠吧。”
“不,我不这样觉得。”
游洛明摇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弗洛洛:
“上千条生命的期望、日日夜夜困扰的呓语、无数次徒劳付出后的失败、不甘,换任何人来,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比你更想复活他们,但在生死轮回天理昭昭面前,你越是努力,就越是感到无力和绝望,以至于你本能的想要用逃避来终止这份痛苦。”
“因此,在你最痛苦无助的时候,才会‘冷漠’的想:要是他们彻底死了就好了。”
“这样的冷漠,是那么不应该的应该。”
话毕,游洛明低低一叹。
如果弗洛洛没有经历这悲剧的一切,她本该是一个优秀的小提琴家,再不济也会过上平静温暖的一生。
哪怕是后面觉醒了共鸣能力,也或许会被招揽进黑海岸,成为一位优秀的执花。
可是没有如果。
残酷的现实,总是在摧残她原本温柔善良的品德。
她终究,成为了那个满手血腥的残星会会监。
就像这次日常任务所写的:每个人都想上天堂,但天堂和地狱,往往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对此,游洛明既感到同情,又感到悲哀。
他思索着向前漫步,忽然发现身侧的弗洛洛没有跟上,这才转身回望,只见弗洛洛呆呆的站在原地。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夺眶而出,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过游洛明会沉默的将她的话语一笔带过,也想过游洛明会开个玩笑告诉她愿望已经实现,唯独没想过游洛明会如此认可她的挣扎和矛盾。
那些数百年的时间里被无数失败与痛苦浸泡过的无力感,在生死轮回的沉重枷锁下本能滋生出的逃避,都被他一一温柔地接纳与理解。
像一把细腻的钥匙,轻轻开启了她紧闭且布满尘埃的内心,将她深深地触动,令她热泪盈眶。
这种被人理解的感觉,好幸福,好高兴。
他真的好懂她。
“抱歉,我又失态了。谢谢你...”
弗洛洛擦去眼泪,快步跟到游洛明身边,扬起的小脸带着浅浅的笑意:
“以后...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痛苦了。”
“......”游洛明偏过头,脸上原本舒展开的柔软又被收敛成冷漠,轻声低语: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