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灯火,没有天光,密不透风的暗室压抑而沉闷,横七竖八倒着无数机傀,破裂的躯壳铺满地面。
轰隆——
几声脆响伴着重物崩塌的巨响炸开,密室的最中央,一尊完好无损的冰冷机傀将仅存的几只机傀击碎。
密室重新恢复了沉寂,只有满地破碎的零件述说着刚刚发生过怎样的厮杀。
“完美!”
木禺自黑暗中走出,凝视着那具独自站在中央的最强傀儡,目光火热。
“这场实验比我预想的还要圆满,只要用渊城废墟以外的逝者残响作为糅合剂,便可以令机傀发挥出几倍的效率。”
能得到这样优异的成果,真是不枉他昨晚埋头盗墓。
“少量的普通人残响,就足以糅合出超越巨浪级的强大机傀。”
木禺的指尖轻轻拂过身前最强机傀的肩头,喃喃自语:
“那么更多的普通人残响,就可以助我制造出怒涛级的机傀,甚至海啸级机傀。”
“啧啧,海啸级啊,那位清宵司骑和游洛明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是,要从哪里获取更多普通人的残响呢?”
盗墓虽然可以获取残响,可如果一直盗墓的话,绝对会被定玄卫注意到异常,并且盗墓的效率太过低下。
“除了渊城废墟,似乎还有一个地方拥有大量的普通人残响。”
思绪电闪,木禺想到了万象神宫。
早在两百年前,梦州岁主建造玄方城,有一群来自稷庭的成员明知协助建城将有死无生,却仍旧义无反顾地选择加入建城的工作。
后来建城完毕,那群稷庭成员果然再无踪影。
“我的共鸣能力使我可以看见、吸收残响,因此我知晓,那些稷庭成员死后的残响一直在这座城内,维护着城内机关的运转。”
低头望着自己的声痕,木禺眸光闪烁:
“如果我能进入神宫,进入这座城的控制中枢,那些稷庭成员的残响,也必将为我所用。”
......
走出心相迷宫后,周围的环境陡然变化,像步入了秋季,火红的晚霞与灿烂的秋叶一色,雾气霭霭,如梦似幻。
“再往前,就是天人的休息区域了。”
心月狐在前领路,同时认真朝游洛明交代道:
“走出心相迷宫后,文明之匣的底层代码很可能注意到你的到来,我去调用算力分散一下它的注意力,你先随便走走。”
也不等游洛明做出回应,狐狸的身影便摇身不见。
同一时间,大陆边缘那尊高大如神祇般的巨影忽然一僵,动作停滞。
游洛明脚步没有因为心月狐的离开而放缓,很快便踏入一片整洁的广场。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机偶、亭台、桑竹之属,男女衣着,悉如外人。
见游洛明,皆大惊,问所从来。
“我来自玄方城外界,是被岁主心邀请进来的,协助处理一些小问题。”
“原来是心大人邀请的贵客。”
众人对游洛明的话语不疑有他,热情地朝游洛明问东问西:
“我们是稷庭工匠,在玄方城建成后,我们便化身意识频率寄宿于机关之间,成为神宫算力的一部分,被称为天人。”
“现在外界是什么时候了呀?”
“渊城之役打完了吗?无相燹主退了没有?”
面对一堆与世隔绝的好奇宝宝,游洛明自然是慷慨解答,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打算。
只是得知外界已经过去两百年时,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叹惋的神色。
“没想到外界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还以为渊城之役在昨天呢。”
“多亏了心大人担心我们因为时间流逝而感到孤独,使用算力降低我们对时间的感知。”
“按理说,成为天人会逐渐失去意识,变成麻木的工具,但心大人不愿如此,所以特意调用算力维持我们的情感。”
“接着,心大人又害怕我们寂寞,调用算力将控制中枢制造得美轮美奂,还不时分形陪我们玩闹。”
在一众稷庭工匠的休息所内停留了少顷,游洛明起身离开。
“感觉如何?”
休息所外,成功牵制走文明之匣底层代码注意力的心月狐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祂听说游洛明嫉恶如仇,又热心于帮助或拯救他人。
如今他来到天人的休息所,看到这些两百年前舍身融城的匠人,心里又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是梦州岁主强行夺走了这群人的生命?然后要祂做出交代?
心月狐不得不承认,祂甚至有想过绕开路线,不让游洛明见这群天人,以免游洛明多想。
但最后,祂还是决定对盟友坦诚相待。
“你做的很好,哈基狐。”
游洛明从心月狐身旁走过,并没有任何要追究的意思。
“诶?”
心月狐松了一口气,追上游洛明,忍不住开口:
“我以为,你会觉得...让这群工匠化为频率寄宿机关城是很不人道行为,然后跟我争论,甚至你会想要把他们解放出去...”
“......我确实有这种想法。”
游洛明长长吐出一口气,摇头道: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追求,不是吗?”
这些化身频率寄宿在机关城的天人,与弗洛洛那些在陨石中死去的亲人,有相似又有不相似。
弗洛洛的亲人死于天灾,如果可以,他们绝不愿意如此死去。
而这些稷庭造匠却是在明知造城者必死的前提下,仍愿意为学习高深的机关术而付出性命,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想要帮助我看见的每一份苦难,别人也想要追求他们自己的道。”
“如果我因为我自己的道路,去强行介入干涉别人的道路,那么这本身就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
“不仅是对别人坚持的践踏,也显得我的道路太过狭隘。”
闻言,心月狐怔怔地仰头看向游洛明,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烬心域残阳如血,赤红的火烧云下,他的背影孤峭而挺拔。
这家伙,真有魅力啊。
今州那个小令尹就是这样被他迷倒的吗?
祂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那你觉得,他们在这里过得怎样?”
“被你照顾的很不错,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哈基狐,你做的很好。”
“如果是御者这样说,我肯定会很高兴,但从一个小辈口里听到这种话,有点怪怪的。”
“这样子?那等我老了我再夸你,你会好受些吗?”
“你老不过我你信不信。”
迎着夕阳共行,一边斗嘴,一边朝相同的目标前行,这种滋味令心月狐竟是意外的觉得不错。
成为岁主之后,祂必须有威严,必须有庄重,肩负文明的重担,一步三算,鲜少有过这种毫无顾忌的跟人吵闹的感受。
“你说你尊重别人的选择,那假如有这样一种情况呢?”
想了想,心月狐开口:
“如果有人的追求就是做坏事,这种情况你又如何应对呢?”
“对于那种为了自己的道路而强行伤害别人的人,我绝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