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城者,有死无生。
即便是面对这样惊悚的代价,议场上的稷庭工匠与琢钧堂工匠也争先恐后,激烈竞争参与建城的资格。
最终,心月狐敲定主意,选取稷庭工匠为建城者。
“大人,我有疑惑。”
会议结束,众人退去,只留场上一位脸上有蛇鳞胎记的谛天鉴州监向心月狐求问:
“您早已敲定了建城的人选,为何还要再起一场会议令他们两方势力相争呢?”
“一来,令正对峙残像祸患的边关军民知晓梦州边庭决策,安顿民心。二来,是想最后确认稷庭与琢钧堂孰为妥当,孰为祸患。”
听着岁主的话,谛天鉴州监眸光闪烁,最终拱手附和:
“...琢钧堂心思不纯,行事捉摸不定,确实容易带来风险。”
“不,更危险的是稷廷。”
心月狐摇头。
岁主的知识技术远超当下的时代,如今因为抵御残像灾祸而不得不取用这些知识。
但脆弱的文明根本无法承载太过超前的知识,否则只会引发文明无法对抗的强大悲鸣,酿成更大的灾祸。
因此,得到知识参与建城的人,必须死。
连承载知识的玄方城,也在创建之初就设好了自毁条件。
“如果选择琢钧堂,稷庭会想方设法窃取并传承岁主技术,倒不如直接选稷庭,满足他们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遗愿。”
“.....建城一事,付出代价的不只是他们,还有大人您吧?”
“既已决定走入这世间,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呢。”
摇摇头,心月狐带着谛天鉴州监朝着梦州边庭内部走去:
“走吧,去取文明之匣。”
闻言,一缕寒光在谛天鉴州监眼底闪过,又瞬息间被她隐藏,走在前方的心月狐并未察觉。
走过长长的台阶,转身进入一条幽深的廊道。
越是深入,廊道越是阴暗,空气里浮动着难以言说的压抑,如血的猩红一点一点浸满整条纵深的长廊,像昭示着一场悲剧即将上演。
入局者,却一无所知,只听身侧信赖的谛天鉴州监句句忠诚。
“这下,边关的士气也会因为您的决策而振作起来了。”
“此番选判,必惹异议,大人不必在意。”
“人心纷乱,必须雷厉风行。”
脚下长廊的尽头红光愈发明亮,像一张缓缓张开的血盆大口。
终于行至尽头,厚重的门扉封闭密室,隔绝所有的退路。
心月狐全神贯注取出文明之匣,不察背后一路恭顺的下属已在暗中显露獠牙。
“蛰伏至今,就是为了此刻。心月狐大人......请领死!”
一捧殷红的鲜血染透墙壁。
......
“还是被你看见这段记忆了。”
看着仿佛如梦初醒般的游洛明,心月狐神情惆怅:
“这下,你应该知道,在你眼前的我,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梦州岁主,仅仅只是祂的情绪所化的一部分。”
我早就知道了。
游洛明张了张口,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再看心月狐,因为秘密已被知晓,此刻彻底敞开了心扉,也没有再说让游洛明返回的话,而是领着后者继续向凄心域深入。
“这是我最深刻、最无法坦诚的事情。”
“梦州岁主本就因为岁共的死亡而重伤,又被蛇菰、弗洛洛、克里斯托弗三大残星会会监联手刺杀。”
“绝境之中,我被祂分形出来,带着文明之匣一路逃亡。”
“再后来,真正的心月狐身陨,只剩我,顶着祂的身份和名字,拙劣地模仿一个岁主。”
感受到心月狐情绪变得低落,游洛明转过头看祂,试着安抚:
“这两百年里...你做岁主,不也做的很好吗?至少在木禺出来之前,我看见的玄方城百姓安居乐业。”
“那不过是玄方城大家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敢居功,真正的我,比你想的更...”
心月狐低叹一声,回头朝游洛明勉强一笑:
“再往前走走,你就知道了。”
......
曾经梦州岁主共鸣者璇情身死,令梦州岁主与文明之匣皆遭重创。
自本体分化出来的心月狐,领受原岁主残留意识嘱托:修补文明之匣,建造玄方城。
原岁主将部分频率放入了文明之匣,只要修补好文明之匣,就能够令祂回归。
于是,被仓促分离而出的、并没有多少力量的心月狐便来到了玄方城。
从制造第一个玄方城核心部件开始,一点一点取回身为岁主的权能,并依照原岁主对稷庭工匠的契约,提供技术,开始造城。
造城的过程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心月狐虽承袭使命,却无真岁主的通天格局与推演能力,心性稚嫩,不知要怎样扮演一位岁主,极少现身。
可为了稳住玄方城民心,心月狐总要强迫自己出面,用谎言安抚人心,曾模仿岁主的姿态,称赞一位玄方士兵勇敢,许诺其有光明的未来。
玄方城体系庞大,为撑住整座城运转,心月狐只能不断分离自己的算力核心到各处,作为玄方城的基石。
与此同时,文明之匣残存的残星会侵蚀污秽持续增生、难以根除,心月狐需要日复一日耗费算力清理。
更令心月狐惴惴不安的是,残星会与无相燹主虎视眈眈,而分散力量、耗损严重的自己,根本没有御敌余力。
危机四伏,满心惶然,这样的日子里,竟意外的步步安稳。
隐匿深院的孤寂日子里,灵慧通人的玄翎雀主动为祂传递城内百态、市井趣事。
被谎言许诺未来光明的士兵,日夜苦修淬炼,竟渐渐蜕变为英勇无畏的定玄卫。
得到核心技术的稷庭工匠潜心钻研、举一反三,不断优化建城工艺,玄方城的建造进度稳步攀升。
饱受残星会侵蚀的文明之匣,也在日复一日的精细修补下,慢慢褪去污秽。
更幸运的是,一位实力超绝的清冷剑仙于此驻足,护住玄方一时安稳。
心月狐本以为日子会随着玄方城的逐渐完工而好转,想着只要修好文明之匣,就能让真正的梦州岁主归来。
直到危机突然降临——
无相燹主突破防线,从荒石高地发动奇袭,无数残像汹涌袭来,直取玄方城。
纵然剑仙实力超绝,却双拳难敌万敌,只能缠住一路残像,无力封堵漫天涌来的敌军。
定玄卫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拼死阻拦残像潮,争取百姓逃生时间。
玄翎雀倾巢而出,穿梭战火传递战场情报,直到被鸣式之力重创,羽翼残破,举族灭绝。
渊城守军为拖延残像攻势,引爆整座渊城,与海量残像玉石俱焚。
稷庭工匠主动成为天人,加速玄方城的建造,却仍旧力有未逮。
人力已尽,防线崩塌,岌岌可危,玄方城将重蹈渊城覆灭的覆辙。
走投无路的心月狐终于做出了决绝的取舍。
祂背弃最初的使命,以再度重创文明之匣为代价,终于将玄方城彻底筑成。
......
“世人皆道岁主心月狐携天上之城降临选玄方...却无人知我当时多么忐忑,多么迷茫。”
“我背负着修复文明之匣的期望才诞生,却违背了这份期望主动破坏文明之匣。”
“但凡当时出现任何差错,不仅多年修复文明之匣的心血尽毁,整个玄方城也都将万劫不复。”
心月狐低低垂头,双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尖深入掌心。
一路走来,步步狼藉,全凭幸运眷顾。
自己这个岁主做的...真是不堪啊。
到底...自己终究只是一具分身,不是真正的岁主。
“在那之后,我便能感受到祂的频率日渐衰竭,我尝试了很多办法阻止,却无能为力,是我害死了祂......诶?”
心月狐推了推身旁竟逐渐走神的游洛明,原本逐渐悲伤的神情变得不忿:
“你有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