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头瞅着吴管事吞吞吐吐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哎呀!老吴你这人咋回事嘛!有话就痛痛快快说!到底出啥塌天大事了?”
苏韫婠放缓了语气道:“吴管事,你莫慌,慢慢说,到底是哪里出事?”
吴管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嘴唇还在哆嗦,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大少奶奶,是洪山镇!洪山镇那边死了好多人,血流成河啊!今儿个曹家一百多户佃农联合发起抗租,哪晓得曹少璘那个畜牲,竟带着保安团下死手对佃农镇压!听说保安团打死了上百人,连村里的老人和娃儿都没放过,有两三条村子都要被他给祸祸得死绝了!这些保安团比土匪还要狠上三分,俺那苦命的妹子一家,压根就没掺和抗租,也被保安团那些畜牲误杀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罗教头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这年头佃农抗租的事不算稀罕,有些大户们的租税高得离谱,动辄七三分成,佃农们靠着那三成收成,一旦遇上什么风吹草动连糊口都难。
往常有的大户就算镇压,也不过是杀几个带头的立威,实在不行就做样子减个租,来年收租再做手脚收回来,哪有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连老弱幼孺都不放过的道理。
苏韫婠的凤眸里闪现愤怒,问道:“吴管事,此时曹少璘还在洪山镇镇压杀人吗?”
“俺……俺也不晓得!”吴管事瘫着脸摇了摇头,“是俺外甥从洪山镇逃出来,跑到姑桥镇这边跟俺说的!他说洪山镇那边惨不忍睹,保安团在村子里搜捕杀人,到处都是死人!”
“曹少璘真是个畜牲!”
罗教头怒目圆瞪,直接破口大骂,“洪山镇那可是他曹家的地盘!这些佃农都是给他曹家种地纳粮的父老乡亲,他咋就下得去这种狠手?就不怕往后活人戳他的脊梁骨?”
苏韫婠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陆牧生和罗教头,“陆牧生,你带上十个护院牵上马,再去库房拉两辆马车,在门楼前候着,跟我去洪山镇一趟,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吴管事,你也跟着一起去。”
说着又看向罗教头:“罗教头,你留在白家大院守着,记住,不管外头出什么动静,都别离开大院!”
“晓得了!”
陆牧生和罗教头齐声应道。
接着陆牧生一个转身,走出月洞门往练武场的方向而去。
苏韫婠又看向旁边的喜桃,吩咐道:“喜桃,你到二太太的院子跑一趟,把二太太叫上一起走,曹少璘是二太太的亲弟弟。吴管事,你先跟我去见大太太,把洪山镇的事给大太太说清楚。”
喜桃脆生生应了声“是”,抬脚就往曹氏的院子跑去。
陆牧生把箱子搬去库房放好,便快步赶到练武场,扯着嗓子喊了声:“张铁蛋!梁石头!李三娃……你们十个带上家伙,跟我走!”
一群人风风火火赶到马棚,牵出马,又去库房拉了两辆马车,径直赶到门楼前候着。
没多大一会儿,就瞧见大少奶奶苏韫婠带着喜桃和吴管事匆匆走了出来。
喜桃凑到苏韫婠耳边,低声说道:“大少奶奶,我去二太太院子,但二太太今儿个一早就回洪山镇曹家了,说是要找曹少璘,商量搭救二少爷的事。”
苏韫婠的眉头蹙了蹙,“晓得了,咱们先去洪山镇看看再说!”
说罢带着喜桃和吴管事上了马车,“走!”
陆牧生一挥手,十个护院翻身上马。
马车轱辘滚动,马蹄声哒哒作响,一行人朝着洪山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
马车就到了洪山镇的地界。
路过一个村子还没进村口,一股血腥味就飘了过来。
只见路边的田埂上,歪歪扭扭地躺着几具尸首,身上的衣衫被血浸透,看得人心头发紧。
“吁——”
陆牧生勒住马缰望了一眼路边村碑,翻身下马,冲马车里喊了一声,“大少奶奶,到了洪山镇蓬塘村……”
“蓬塘村?那是俺妹子的村。”吴管事道。
苏韫婠掀开车帘走了下来,目光扫过路边的惨状,她咬了咬唇,沉声道:“走,进村看看。”
一行人刚踏进村口,就瞧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脸上满是惊恐。瞧见苏韫婠一行人,有人认出了吴管事,哭着扑了过来:“吴老哥,曹家和保安团那些畜生,简直不是人!”
吴管事赶紧扶住他,“老田,你别急,白家大少奶奶来了,这到底是咋回事?你跟大少奶奶说说。”
老田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苏韫婠身上,当即“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大少奶奶!十里八乡的人都说你是活菩萨,你给咱这些苦命的庄稼人做做主吧,曹少璘他们不是人啊,洪山镇的老百姓没活路嘞!”
身后几个村民也跟着噗通噗通跪下来。
苏韫婠赶紧上前,让陆牧生搀扶起老田几人,“乡亲们不要跪,站起来!我苏韫婠不是曹少璘他们,你们不需要给我下跪!你们先说说具体怎么回事,曹少璘的人呢?”
“走了,带着保安团走了没多久!”
老田在陆牧生等人搀扶站起来抹着眼泪,声音发颤,“俺们实在交不起租了,曹家七三分的租,今年收成又不好,大伙儿凑在一起想求个情,哪晓得曹少璘二话不说就下令开枪!俺们村的老张头,就说了句‘白家最高也才六四分租,曹家能不能少收点’,当场就被打死了!后来……后来保安团就跟疯了一样,挨家挨户地搜,见人就杀!”
这话一出,护院们都忍不住低声骂了起来。罗教头要是在这儿,怕是得当场抄起家伙找曹少璘拼命。
苏韫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然平静了不少:“有受伤的村民吗?都在哪儿?”
“有,都躲在村外破庙里了,没药敷的,好多人都快撑不住了!”老田哭道。
“陆牧生,”苏韫婠转头吩咐道,“你派个护院去请大夫,救治附近受伤的村民,药钱让大夫回头来找白家大院取!”
“晓得嘞!”陆牧生应声,吩咐张铁蛋去请大夫。
吴管事瞅着眼前的惨状,想起自家妹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道:“大少奶奶,俺……俺得去瞧瞧俺妹子家。”
“我陪你去。”苏韫婠道。
一行人往村里走,没多远就到了吴管事的妹子家。
那是一个一进小院,院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箱柜都被砸倒,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就像是被土匪洗劫了一般。
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啜泣声,吴管事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娃缩在墙角,抱着一具妇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妇人正是吴管事的妹子,额头一个血窟窿,早已没了气息。旁边还躺着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都是同样的惨状。
“妹子!妹夫!大娃儿!”
吴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舅父!爹爹娘亲,和大哥都死了……”那个女娃看到吴管事喊了一声扑过来,哭声撕心裂肺。
苏韫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捏着手帕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之前曹少璘诓民冒匪,如今这般血腥镇压抗租,曹少璘的狠戾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个好好的村子被祸害成这副模样,其余参与抗租的村子想必也是大抵如此。
“曹少璘你个畜牲,枉你东洋留学归来,没想到你和东洋鬼子一样畜牲!!!”吴管事哭到悲恸之处,忍不住怒目吼了一嗓子。
“走,去洪山镇曹家!”
苏韫婠深吸一口气,然后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安慰了吴管事一句:“吴管事,人死不能复生,你且留下来安置你妹子一家的后事,再照看村外破庙里的受伤村民。”
吴管事哽咽着点头:“大少奶奶,俺晓得了,你千万当心曹少璘那个畜牲!他啥子事都做得出来!”
“放心。”苏韫婠点点头,转身给了陆牧生一个眼神。
陆牧生当即挥手,带着护院们跟上。
一行人踏着满地狼藉离开蓬塘村。
马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阵阵尘土。路上又经过三个村子,有两个村子跟蓬塘村一样的惨状。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瞧见洪山镇的镇口牌坊。
进了镇子,苏韫婠掀开车帘往外看去,眉头越皱越紧。
街边的铺子有一半都关着门,门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往日里人声鼎沸的景象荡然无存,偶尔有一些行人路过,也都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脸上满是惶恐。
“以前洪山镇也算个大镇,有着四街八巷,比姑桥镇还要热闹几分。”
苏韫婠轻声叹道,语气里满是惋惜,“如今竟荒凉成这般模样,看来这几年曹家在洪山镇没少作恶。”
旁边李三娃勒着马缰,往前面扫了一眼,跟陆牧生低声道:“陆哥,曹家的宅子就在前头,占了半个镇子。”
陆牧生顺着李三娃眺望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了一大片青砖灰瓦的大宅院,院墙高得吓人,门口停着不少骡马大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比白家还要高出一个头的门楼,在前面的空地摆了十来张桌子,能瞧见一些穿着制衣的保安团士兵敞着怀,吆五喝六地坐在那里吃酒唠嗑,酒碗碰得叮当响,嘴里还说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看那个阵仗,不下上百人马。
此时。
曹家大院里,主厅也是一派酒酣耳热的景象。
曹少璘穿着一身绸缎马褂,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个白瓷酒杯。旁边几个穿着制衣的保安团手下,正围着他拍马溜须。
“少爷英明!蓬塘村那几个村子的泥腿子们也不瞧瞧自己是啥货色,竟敢抗租,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一个鹰钩鼻似的手下谄媚地笑道,“往后看洪山镇哪个刁民,还敢跟咱们曹家作对?”
他本是曹家的护院,被曹少璘带入保安团做了个副队长。
“这次咱们还搜罗了这么多粮食财货,等送到潘县长那边,少爷荣升保安团副团长那事就更稳当了。”
“那是自然!”
曹少璘仰头灌下一杯酒,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意,“对付这些泥鳖贱骨头,就得用硬的!老子从东洋留学回来,学的就是铁血手段,跟他们讲道理?白费口舌!给他们减租子?糟蹋粮食!”
众人跟着一阵哄笑。正闹得欢,一个保安团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喊道:“曹……曹队长不好了!白……白家大少奶奶来了!”
曹少璘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多管闲事的女人,潘县长怀疑她是共……”
曹少璘说到一半乍然而止,只是冷笑道,“上回鲁西响马没弄死她,倒是便宜她了。”
说着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如今她还来多管闲事,就不知道下回再遇鲁西响马,她有没有那么幸运?”
旁边那个手下连忙凑上来:“少爷,要不要让兄弟们把她撵走?”
“撵走?”
曹少璘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不必,放她进来,老子倒要瞧瞧这位白家大少奶奶,能耍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