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原本缩在树根下,石缝间的老百姓,听到山脚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枪炮声,起初还以为是鬼子攻上来了,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妇人们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老人们闭上了眼默念着菩萨保佑。
直到有个眼尖的半大娃子指着山脚,扯着稚嫩的嗓子喊了一声:“旗!旗子上写的是桂系荣誉团!那是咱们的旗,不是鬼子的旗!”
这一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人群纷纷从藏身处探出头往山脚张望。
暮色中那面写着“桂系荣誉团”的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枪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兵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是援兵!援兵到了!咱们有救了!”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双手合十朝天拜了又拜,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桂系的兵!是刘将军的人!”
有人也看到那面旗帜上的字,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真的开眼了!”
一个抱着娃儿的老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怀里的娃也跟着哇哇大哭。
可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
整个山坳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压抑了整整半天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震天的欢呼。
人们互相拥抱,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
明伯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楚家列祖列宗保佑。
山口阵地上,楚英岳拄着卷了刃的大刀,望着山下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望着追杀鬼子的桂系士兵们,浑身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臂上的枪伤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可这一刻却咧开嘴笑了,满脸都是血污和泪水。
“四弟,英勇,英靖,英栋,英梁,英庆,子材,还有民团和青壮弟兄们,你们都安息吧。援兵到了,东王镇有救了。”
楚英岳用沙哑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然后撑着大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朝山脚望去。
楚玉娇扶着陆牧生走过来,跟楚英岳站在一旁,脸上泪痕未干却也已经收住了悲恸。
她的四哥战死了,三房四房的几位堂兄弟也战死了,民团弟兄们也几乎十不存一。这一仗打下来,东王镇民团几乎差点全军覆没,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大哥!”
这时一个声音从山上传来。
只见六哥楚英义搀扶着二哥楚英雄,兄弟俩一瘸一拐地走下来。
楚英雄的断腿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可硬是拄着一根树杈当拐棍怎么也不肯让人抬。
“大哥!四弟他们几人……”
楚英雄和楚英义一瘸一拐地走到楚英岳面前,兄弟几人凝视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伸手在彼此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四弟他们是好样的。”
楚英岳分别拍了拍楚英雄和楚英义气的肩膀,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走,咱们下山去迎接援兵。”
楚英岳走在最前头,楚玉娇扶着陆牧生紧随其后,楚英义搀着楚英雄跟在后面,几人踏着满地的碎石和血迹往山脚走下去。
山脚下,荣誉团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路,三八大盖和钢盔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两门迫击炮还没来得及带走,一些桂系士兵正蹲在地上翻捡着鬼子兵的尸体和弹药箱。
一位领章缀着上校军衔的中年军官,正站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下,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山上的方向。
他约莫四十四五岁,身形不高却很是敦实,一张方方正正的岭南男人面容,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楚英岳快步迎上前,朝着中年军官敬了个军礼,“楚英岳,东王镇抗日游击营司令,见过长官!敢问长官尊姓大名?”
中年军官回了个军礼,目光在楚英岳浑身是血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敬重之色,伸出宽厚的手掌跟楚英岳握了握 ,“鄙人朱明贤,桂系三十一军荣誉团团长。楚司令,你们这一仗打得漂亮,以区区百余人力硬扛鬼子几百人猛攻,这份血勇,朱某佩服!”
楚英岳眼眶微红,摇了摇头:“朱团长谬赞了。要不是贵团及时赶到,今日我等和东王镇两千多百姓恐怕……朱团长,这位是陆牧生陆兄弟,姑桥镇白家大院的民团队长,之前在金陵城跟鬼子打过仗。这次也多亏了他帮忙,没有他的话,我们未必撑得到你们来。”
说着楚英岳侧过身,将身后的陆牧生介绍给朱明贤。
陆牧生拄着拐棍上前一步,朝朱明贤敬了个礼:“见过朱团长。”
朱明贤的目光落在陆牧生那只空荡荡的左袖上,又看了看右腿上的绷带,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伤员,但像陆牧生这样断了胳膊又带着腿伤,还能在阵地上继续卖命的,实属不多见。
朱明贤也并未多问陆牧生的来历,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带着敬意地说道:“能在金陵城跟鬼子交手,还能活着出来的,都是好汉。”
楚英岳接着又把楚玉娇、楚英义和楚英雄一一介绍给朱明贤。
朱明远看着这浑身是伤的兄妹几人,再看了看对面山口阵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楚英岳几人深深拱了拱手:“楚家满门忠烈,朱某佩服。”
楚英岳摆了摆手说了两句惭愧,然后开口问道:“朱团长,你这次前来东王镇是刘将军那边收到了我们东王镇的消息吗?”
“不是。”朱明贤摇了摇头,同时出声解释:“不过说来也巧,本座是奉刘将军的命令前往凤台进行休整,顺带要去处理一桩公事。走到半路上,正巧遇上你们东王镇派出去往仓县报信的人,说鬼子打到了东王镇,情况万分危急。本座寻思着反正是顺路,拐个弯也耽误不了多少时辰,就带着部队来了东王镇。只是没想到鬼子来得这么快,赶到的时候已经打成一片血海……楚司令,兄弟来迟了,对不住啊。”
“朱团长,别这样说,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
朱明贤又说:“对了,方才本座派一营从侧翼压上去的时候,瞧见有一队人马被几十个鬼子追向东边,是不是你们的人?本座已经让一营派了一个连去接应,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是的。”楚英岳知道那是老五他们,悬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由连声道谢。
楚玉娇,楚英雄和楚英义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朱团长,”然后楚英岳正了正神色,语气郑重地说道,“眼下东王镇还在鬼子手里。恳请朱团长帮忙收复东王镇,将鬼子赶出去!”
朱明贤点了点头:“楚司令放心,既然我们来了,就没有放着鬼子不管的道理。不过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鬼子在东王镇的兵力有多少?武器装备如何?”
楚英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分析出来,“朱团长,鬼子这次进犯东王镇的兵力,据我们在新塘村和山口阵地的观察,最初来犯的鬼子加上汪家和金家的汉奸护院,应该不超过四百人。经过几番战斗,鬼子和汉奸护院伤亡不少,加上被贵团歼灭的那些,能逃回东王镇的撑死也就三四十号人。留守东王镇的鬼子和汉奸护院还有一部分,拢共起来最多不会超过两百五十人。”
楚英岳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鬼子的装备主要是三八大盖和几挺歪把子轻机枪,之前还有四门迫击炮,但经过一轮接一轮地轰炸,弹药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如今有两门迫击炮被他们丢在了山脚,就是不知道镇上还有没有备用的。”
朱明贤听完楚英岳的分析,心里有了数,“两百人出头,那就好办。我荣誉团有九百多号弟兄,虽说是来休整的有着不少伤员,也没有迫击炮之类的重火力装备,但团里有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也足够了。”
说着,转头往东王镇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远处的镇子方向似乎隐约能看到几点篝火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天黑好办事,鬼子吃了败仗,士气低落,正是反攻的好时机。
接下来,朱明贤跟楚英岳几人就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草图,讨论收复东王镇的作战部署。
很快得出了一致意见,决定分三路进攻。正面派一个营佯攻,力求造出两个营的攻势,吸引鬼子的注意力;后方派一个连绕到镇东袭扰,断它们的退路,搅乱它们的部署,一个连也要造出一个营的气势;最后左翼再派一个整营从镇北突进,直插楚家大院,属于真正的主攻力量。
三路先后齐发,必能打个措手不及。
“我跟着左翼的那一路突进。”
陆牧生拄着拐棍,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决。
楚玉娇见状也上前一步说道:“朱团长,让我和陆大哥一起!我对东王镇的街巷熟悉得很,每条巷子每条岔路我都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楚家大院!”
朱明贤看了看楚玉娇和陆牧生,又看了看楚英岳。
楚英岳沉默了片刻,朝朱明贤点了点头:“让她去吧。我这妹子枪法不赖,性子也硬,不会拖后腿。”
朱明贤不再多说,当即把三个营和几个连长召集到跟前,就着地上那张简陋的草图做出作战部署。
三路兵力的出发时间、路线和联络信号一一敲定,各营连的任务和进攻方向也都分派得清清楚楚。
部署已定,朱明贤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双浓眉下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声音洪亮沉稳:“诸位,消灭鬼子,收复东王镇,还东王镇父老乡亲一个家!”
与此同时,东王镇。
鬼子指挥官骑在马上,带着残兵败将一路狼狈地逃回了东王镇。
汪春荃和金川海两个汉奸头子跟在鬼子指挥官身后。
汪春荃的帽子也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露出一颗半秃的脑袋,看上去狼狈至极,手里攥着马鞭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一行人灰溜溜地进了楚家大院,鬼子指挥官翻身下马,铁青着脸把缰绳甩给身后的卫兵,大步走进堂屋。
“太君!太君!”
汪春荃一进堂屋就急得团团转,声音里满是惊慌,“咱们赶紧撤吧!桂系部队到了,少说也有一个团!东王镇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咱们全得折在这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太君!”
金川海也搓着手急声附和,“是啊太君!桂军兵多将广,咱们吃了败仗,士气低落,硬守东王镇就是等死!不如先撤回去,等汇合了主力,再回头收拾他们也不迟!太君您三思啊!”
鬼子指挥官站在堂屋中间,背对着两个汉奸,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这座楚家大院是东王镇最气派的宅子,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院子套着院子,几乎占据了大半个镇子。
如今,让他就这么灰溜溜地撤走,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不能撤。”鬼子指挥官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里透着冷冽和不甘,用半生不熟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本队是皇军特别挺进队,摸到东王镇不容易,怎么能说走就走?桂系荣誉团虽然来了,但只要守住今晚,待本太君发报请求滁县和来安派出援兵,只要援兵一到,内外夹击,荣誉团也不是皇军的对手。”
汪春荃和金川海对视了一眼,俩人心里都在打鼓,可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鬼子指挥官的脾气他们俩人是知道的,惹恼了对方,当场劈了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鬼子指挥官不再理会两人,大步走到八仙桌前铺开一张地图,开始下达防守命令:“传令下去,留下还在搜屋滴……所有部队,包括金汪两家护院,立刻停止搜查,全部滴……集合!集合之后分成六个小队,镇子四面各布置一个四十人小队,把机枪架在制高点。镇西是桂军最可能进攻的方向,放两个小队,配两门迫击炮两挺机枪。楚家大院作为指挥部,留一个小队护卫。今晚所有滴……人,必须保持戒备。”
传令兵立正行礼,快步跑出去传达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