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苏韫婠从书房回来了。
只是苏韫婠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一双凤眸红红的似乎压着一股子委屈,可又没处说。
丫鬟喜桃跟在后头,低着头不敢吭声。
“收拾一下,去同福客栈住。”只听到苏韫婠直接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可冷冰冰的,仿佛跟之前完全是两个人。
陆牧生看了看苏韫婠的脸色,忍不住问道:“大少奶奶,出了啥事?”
苏韫婠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才丢下一句,“别问,走,你去喊梁石头他们几人。”
陆牧生看了丫鬟喜桃一眼。
喜桃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包袱,嘴唇动了动,悄悄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晓得里头到底说了啥。
毕竟方才在书房外头候着的时候,喜桃只是听见里面声音一阵高一阵低的,老爷拍了一回桌子,大少爷也说了几句重话。当苏韫婠离开书房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可硬是没掉泪。
陆牧生没再多问,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往外走。
出了苏府大门,包伯追出来喊了一声,“小姐,这就走啊?不在家住一宿?”
苏韫婠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步子越发快了。
包伯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到底没再拦。
来到同福客栈之后,苏韫婠直接进了房间,把门一关,连喜桃都被留在门外。
喜桃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也没应声。
陆牧生站在走廊上,低声问喜桃:“你真不晓得发生了啥事?”
喜桃小声回道:“俺在书房外头候着,只听见老爷说什么‘妇道人家不成体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少奶奶说了两句,老爷就拍了桌子。”
陆牧生听了,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再追问,让喜桃继续留在门外照看苏韫婠,自己去楼下让伙计把晌午饭送到房里来。
过了好一阵子,苏韫婠才开了门,让丫鬟喜桃进屋。只是苏韫婠脸上已经洗过了,重新匀了胭脂,可眼眶里还有些红红的,想必方才哭了一会儿。
苏韫婠在桌旁坐下来,端起碗筷,闷头吃了半碗饭,全程没说话。
吃过晌午饭,苏韫婠让喜桃把呈报公文从包袱里取出来,又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补了点胭脂,把发髻上那支镶玉金簪扶了扶正。
然后转过身,看了等候门外的陆牧生一眼:“走,去县府衙门。”
县府衙门在县城正中,坐北朝南,门口两尊大石狮子,台阶下头站着四个挎枪的荣誉团士兵。
陆牧生跟着苏韫婠到了衙门口,正要上前递话,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响。
扭头一看,一辆马车从街口拐过来。
马车在衙门口停下,车帘子掀开,先下来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件团花缎面长衫,圆胖脸盘,灰白胡须,可那双眼睛精明得很。
紧跟着是一个四十不到的中年男子,穿件青布长衫披着大锦袍,身形高大,面容却略清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东郭乡乔家的乔成满和乔常侯父子。
乔成满瞧见苏韫婠,拱了拱手,笑了一声:“白大少奶奶,巧了,你也来见朱团长?”
苏韫婠点了点头:“乔老爷也来了。”
“是啊,东郭乡那边招了一百来号人,今儿个来报个数。”
乔成满说着,瞟了苏韫婠身后的陆牧生一眼。
乔常侯站在乔成满身后,没吭声,眼睛扫了陆牧生一眼,又看了看苏韫婠。
几个人一道进了衙门,穿过前院大堂,往二堂走去。
二堂廊下已经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等着了,穿着件长衫,外头套着青绸马甲,正是青阳镇吴家的少爷吴玉龙。
他瞧见苏韫婠和乔家父子一道进来,赶紧凑上来,先朝苏韫婠拱了拱手:“白大少奶奶。”又朝乔成满和乔常侯拱了拱手,“乔老爷,乔大少爷。”
苏韫婠点头回了一声。
乔成满倒是笑呵呵地跟吴玉龙寒暄了几句。
没多会儿,朱明贤从二堂里头出来了。穿着一身灰布军装,领口扣得严实,腰里扎着皮带,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都来了?进来坐。”
朱明贤嗓门亮堂,一挥手把几个人让进二堂。
二堂里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搁着几份公文和一把茶壶。
朱明贤在主位上坐下来,让几个人分坐两边。
苏韫婠坐在客位,陆牧生站在她身后。乔成满和乔常侯坐另一头,吴玉龙坐在下首。
朱明贤先扫了一圈,笑了一声:“想来诸位都有好消息了。白大少奶奶,你先说。”
苏韫婠把呈报公文递上去,声音不疾不徐,“朱团长,姑桥镇白家民团扩充至两百零三人,枪械一百八十多条,子弹一千六百多发。名册和枪械数目都在上头。”
听着苏韫婠报出的数目,陆牧生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心想人数是对了,可枪械子弹的数目不对吧。
此时朱明贤接过公文翻了翻,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两百零三号人,好!白家动作,果然够快。”
他把公文搁在桌上,又看向乔成满,“乔老爷,你东郭乡那边呢?”
乔成满拿出一份折子递上去,脸上带着笑:“朱团长,东郭乡乔家招了一百零五号人,枪械还在添置,眼下有六十多条,子弹八百多发。名册在这儿。”
朱明贤翻开折子看了看,点了点头:“一百零五号人,可以!”又看向吴玉龙,“吴家呢?”
吴玉龙站起身,把呈报递上去,声音清朗:“朱团长,青阳镇吴家招了一百二十号人,枪械八十多条,子弹一千发。名册呈报在此。”
朱明贤把三份公文并排摆着看了一遍,笑了一声,拍了一下桌子:“好!你们三家都办得利索。按照上头的意思,这几支队伍全都编为地方抗日武装,归荣誉团统一指挥调度,现在正式给你们番号。姑桥镇白家这支,就叫‘姑桥镇抗日保乡营’。东郭乡乔家那支,就叫‘东郭乡抗日保乡连’。青阳镇吴家那支,就叫‘青阳镇抗日保乡连’。还望你们三家能够尽心尽力,一同抗日保乡。”
“是!抗日保乡,义不容辞!”吴玉龙率先应道。
“我姑桥白家上下,愿意共赴国难!”苏韫婠神色郑重也应了一声。
“我乔家必定尽心尽力。”乔成满同样拱了拱手。
“很好!有你们襄助,朱某相信必能保本县十二镇无虞!”
朱明贤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扫了几人一圈:“如今编制有了,接下来得有个领头的人。营长连长,你们三家各自可有人选?”
苏韫婠没有犹豫,当即开口:“朱团长,我白家举荐陆牧生。他是白家民团队长,之前在东王镇还打过鬼子,如今白家这支队伍也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做营长,他担得起。”
朱明贤看了陆牧生一眼,一脸赞许地点了点头:“行!陆兄弟的本事,朱某在东王镇见过,担得起。”
乔成满见苏韫婠开了口,也不甘落后,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乔常侯,“朱团长,老朽举荐犬子乔常侯。他念过书,脑子活,东郭乡那支队伍是他一手招起来的,做连长,也算能够格的。”
“行。”朱明贤点了点头
接着朱明贤又看向吴玉龙。
吴玉龙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声音朗朗的:“朱团长,我吴玉龙不才,毛遂自荐。青阳镇那支队伍是我招的,我自个儿带,心里有底。”
朱明贤把三人都看了一遍,笑了一声,然后拿出三张空白委任状,提笔蘸墨,一张一张填上三人名字。
写完之后把笔一搁,朱明贤拿起委任状吹了吹墨,一张一张递过去:“陆牧生,姑桥镇抗日保乡营营长。乔常侯,东郭乡抗日保乡连连长。吴玉龙,青阳镇抗日保乡连连长。都收好了,从今儿个起,你们就是荣誉团下辖的地方抗日武装领头人。”
陆牧生接过委任状,低头看了一眼,其中一行字写着“兹委任陆牧生为三十军荣誉团姑桥镇抗日保乡营营长”。上头还盖着三十军和荣誉团的朱红大印。他把委任状收好,朝朱明贤行了个礼。
苏韫婠站在旁边,看着陆牧生接过委任状,那双从苏府出来之后有些黯然的凤眸,总算是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