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岁王冕立于阶上,目视着远方那艘飞舟,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似笑非笑的回道:“岳大将军,咱家是宦官,何为宦官?那便是皇帝爪牙,深宫便是我的家,那些翰林学士可以走,我却不能。”
说话间,他右手在腰间挂着的那柄蝇头小刀上摩挲了下。
这刀是当年启昌帝亲手赐的,造价不贵,才十八两银子,却拴住了他这条恶毒蝮蛇。
凭心而论,他不是没有想过一走了之。
但只要他跨出大虞皇宫一步。
他的脑海中便会响起那一声“小鼻涕虫”。
他答应过启昌帝,要帮他好好照看大虞,又岂能一走了之?
不时,王冕对着岳山轻笑一声:“三皇子已经去北方担任州令,岳将军若是愿意前去,肯定会比待在这里更好些。”
岳山摸了摸身上的玄铁重甲,手指触碰到甲叶上那些刀痕箭孔,平静的眼底泛起一圈温和的涟漪。
他双手抱在胸前,身子略向后倾斜,靠在金銮殿那扇略显肃穆的大门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沉声道:“我这人和其他军伍不一样,喜欢穿旧甲,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我依旧不会嫌弃。”
“是嘛?咱家也不喜欢新衣呐~”
说着,岳山和王冕四目相对,以前在朝的千般恩怨,一笑泯之。
“今日过后,我请你喝酒。”
“好,咱家海量,岳将军可要备好醒酒茶。 ”
“哈哈哈……”
同在一片屋檐,同吃一家饭,两人却从来没有太深的交集,如今倒是生出了一抹惺惺相惜。
恍惚间,一道略显孤寂的身影出现在金銮殿前的九十九级白玉阶之上。
是一道倩影,一手持剑,一手持伞,正一步一步走向最高处。
是从御书房中走出的东方璎珞。
“见过陛下。”
岳山和王勉赶忙对着东方璎珞躬身一拜。
东方璎珞的脸被油纸伞边缘遮住,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洁白如玉的下巴微微点了点,“朕不是个有道明君,连累两位了。”
岳山直起身身子,抱拳道:“陛下放心,今日只要我岳山还在,谁也进不了金銮殿。”
东方璎珞轻轻“嗯”了一声,而后脚步不停,朝着金銮殿走去。
面白无须的王勉唇边的细纹微动,伸手指了指东方璎珞手中的油纸伞,出声叫住了她:“陛下,天未下雨,这伞可以不用打的。”
东方璎珞仰头看了看晦涩难明的天穹,声音沙哑道:“风中已有雨声。”
王冕微笑道:“风雨暂时还落不进金銮殿,我等自会为您遮风避雨。”
东方璎珞嘶哑的声音再次从伞下传出:
“孤知道这伞遮不住风雨,孤只是没脸见大虞的历代先君罢了,以此伞…遮羞罢了。”
温声,岳山出声安慰道:“陛下,此番是天要亡大虞,你已经穷尽人力, 大虞历代先君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你。”
伞下的东方璎珞沉寂了一会儿。
那双依旧年轻的眸子里竟然出现了些许沧桑,神色有些惘然。
或许,她也在想大虞历代先君会不会怪她……
沉吟了一会儿,东方璎珞后将手中的油纸伞伞收了,将其靠在殿门旁的石狮子脚边。
伞面贴着石座,安安静静,像一件被随手搁下的寻常物什。
接着,她走到金銮殿前,将手轻轻搭在了金銮殿的铜门上,掌心贴着冰冷的铜面,猛地一用力,推开了这扇开合了数千年的大门。
咚——的一声!
两扇如青史般厚重的大门奉迎天下之势大开!
原本有些昏暗金銮殿内瞬间明亮了起来!
东方璎珞走向龙椅,一步一句,字字慷慨激昂:“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今日,朕不请援兵!不发勤王!不降!不逃!就在这金銮殿内坐着。”
一字一句,好似钉子入木,响彻整个金銮殿!
门外的大千岁王冕和岳山听到这话顿时肃然起敬。
“大千岁。”
已经坐到龙椅上的东方璎珞忽然出声。
"臣在。"王冕的声音哑了。
“大将军。”
"末将在。"岳山的声音碎了。
东方璎珞目光越过万千宫墙,看到了那一艘来势汹汹的飞舟。
她笑了,对着门口的两人挥了挥手,举手投足间,天子之威尽显无疑:“还请两位随我一起护住大虞最后的体面。”
“得令!!!”
王冕和岳山一左一右,站在金銮殿的大门前,皆面露死志。
一道道黑影从宫道中走出,三千宦官令手持长剑化作一场阴雨,绵延在金銮殿外围。
九十九阶白玉阶下三千缇骑、五千铁骑,齐齐举起了刀,刀锋破空声如林如海,更似一堵从地底长出来的墙。
咚——!
京都北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了北门的方向,不由自主的喘了口粗气。
他们都知道,大虞天下最大的反贼要进城了。
——
大虞京都北门。
一艘竖立着“陆”字大旗的飞舟霸气悬停于北门城头上空百丈!
旗上的“陆”字,横如斩,竖如刺,撇如掠阵,捺如横扫,远远一观,不像是一个字,倒像是一柄架在大虞脖子上的刀!
“陆字大旗!”
“是他来了!”
“他来了!!”
“那个炸毁了半个京都的疯子又回来了!!!”
“……”
城头的守军仰头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弩机"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去疾入京!
不过瞬息间,这个消息像是瘟疫一样在大虞京都内疯传,京都十四条街上的百姓纷纷怒不可遏,对着城门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个疯子又回来!”
“这个乱臣贼子!”
“忒!”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狗东西竟然真的卷土重来,老王爷当初怎么不打死他!”
有书生靠在墙头,仰起头怒骂道:
“帝师对你陆去疾知遇之恩,你却逼死了他,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
当初那一场爆炸殃及了半个京都的人,使得生活在京都的百姓对陆去疾憎恶至极,都恨不得他去死!
在他们的视角看来,陆去疾真就是个不忠不诚不仁不义,十足的乱臣贼子!
站在飞舟甲板前沿的陆去疾听到这些谩骂,不仅不气,反而笑了,只是这笑容有些瘆人。
“难怪古人云,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声音还真是聒噪。”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身形如一道流光直直坠向大虞北门城头!
陆去疾身形未至,风先到了!
一股狂风自天际砸下来,裹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大虞京都城头的旌旗瞬间被撕成碎片,上百名体弱的兵卒直接被气浪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