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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只手曾扶唐社稷

第100章 襄樊会战(中)

作者:理振字数:5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0 18:00:22
第100章 襄樊会战(中)

李业离开渝州之前,先看了一场试炮。

城外的空地上,几名工匠推着绞盘,压下长长的抛臂,另一头装满石块的木箱随之升起。

炮架四周,竟没有成群拽索的军士。

押运来的军校还在张望,老匠已经退到一旁,拔掉了闩销。

石箱猛然落下,抛臂随之扬起,兜索甩出的石弹划过半空,重重撞在远处木栅上。

一根横木当场折断,连着几根木桩向后翻倒。

军校看得眼都直了。

他方才跟着人量过距离,足有两百多步,打出去的石头也有五六十斤重!

这便是后世所称的回回炮。

旧式抛石车靠众人齐拉绳索,将石弹甩出去。

新炮则先用绞盘把重物升高,再借重物下落的力气带动抛臂,五六个人便能操作,力道还更稳定。

李业前世看过复原演示,知道大概形制。

早在长安时,他就着手让工部试制,效果不错后,还带着有经验的工匠十余人,一同入蜀。

李愚本就是百工大家,在了解原理之后,还做了许多改良。

亲自盯着做,从小样改到大架,造出了眼下五具抛石车。

李业虽记得原理,却不能凭空变出一群熟练炮手。

眼下看见石弹砸开木栅,他终于松了口气。

工匠取来第二枚石弹,又推起绞盘。

攻城时,这得少挨多少箭!

李业等他们重新试射完,才吩咐道:

“四架都带上,造炮的工匠一并随军,另挑军士跟着学,成都继续造,不必省钱!”

……

李业到万州时,赵匡明已经开始从邓州撤兵。

邓州城还好端端的,城外的唐军也没有架起攻具。

高仁厚只在正面留兵逼住城门,却让李唐宾领千余骑,从西面绕了过去。

内乡来投的军士熟悉道路,沿途又有奉诏的州县接应,不过数日,赵军便发现,汉水上游几处渡口,都出现了唐军的旗号。

赵匡明坐不住了。

他在邓州摆这一万多兵,本是为了挡住武关来的唐军。

如今人家绕去汉水,再招些船渡河,便能从西面逼近襄阳。

守着邓州,等家被人掏了?

赵匡明留下千余人守城,亲领主力南撤,前后交替掩护,连辎重也带走了大半。

高仁厚没有急着追杀,随即沿西路推进,将几个渡口和通往内乡的道路握在手中。

军报送到李业面前时,一同抵达的,还有江陵的消息。

成汭答应北援了。

赵匡凝这次拿出了诚意,荆军北上的粮饷由襄阳供给,水兵所需的汉水船只,也由赵氏筹措。

成汭带多少人,仍由他自己统领。

成汭再不喜欢替别人守城,也明白襄阳失守的后果。

荆南的舟师能守三峡,却挡不住从荆门南下的步骑。

到时候唐军到了江陵北面,他还得再打一次陆战。

两家总算肯拿出些真本钱了。

李业看完军报,随即将原定东进江陵的安排改了。

“出峡后北上,去襄阳。”

王建略一沉吟,问道

“成汭调兵北援,江陵正是空虚之时,大王不留一军去取?”

“五千兵,再分去围城,你还能带多少人北上?”

李业指了指汉水。

“先与高仁厚会师,把成、赵两家的主力打掉,成汭若败在襄阳,江陵留守的几千人,便好办得多了。”

两镇各自守城,唐军得沿江沿路一处处攻打。

眼下肯凑到一处,正好省了许多工夫。

李业也给两家留着归附的条件。

打输了,交兵还有活路,城里的守将未必愿意跟着节度使耗到最后一个人。

王建领命而去。

……

成汭带走三千五百人后,峡口守军果然薄弱了许多。

王建借归州的泊地分批送兵,以强弩压住一处岸寨,甲兵沿坡攻上去,死伤百余人,终于拔掉了拦在出峡道路上的钉子。

留兵护住岸寨、粮道后,安蜀军四千人登陆北进,李业的一千二百御前殿直随后跟上。

五架新炮也拆开随军运走。

粗大的木架、抛臂先装船,出峡后再换牛车,配重箱则倒空,到了军前重新装石,省下了许多运力。

大军经当阳,沿沮漳河谷向北。

这条路并不好走,好在朝使已经跑过一遍。

李琪此前递来的条陈中,还指出沿途一处军寨截留过往商船,官道上的驿舍反倒早已荒废。

银台司遣人查实,王建便改从支流旁接粮,借了原来运木的泊地,省下了翻山运粮的一段路。

与此同时,文武坚带五百水军骨干,经归州、香溪向房州(今湖北房县)赶去,再转赴汉水。

长江上的船当然带不过山。

李业把人调过去,船由北路筹措。高仁厚在奉诏州县征购民船、接收官舟,又拨出三百弩盾兵配合,等文武坚到了,汉水上便能拉起一支小舟师。

那些船有大有小,能打仗的不多,运兵、运料却够用。

随军工匠另有一桩急务,架桥。

李业让工匠统一了横梁、踏板的尺寸,命各处先做一批,在后方拼过,合用了再送往军前。

长短不合的当场改,容易损坏的多备几套。

浮桥古人早就会造,他没必要重新发明一遍。

可若等两军到了河边,才找船砍木、临时配梁,那就得拿将士的性命去替工匠争时间了。

前后四十余日,两路唐军终于逼近襄阳。

会合的渡口选在城西上游,两岸各有一片能够驻军的高地,河中还有一段长洲,可以将浮桥分成两截。

舟人测过水深、河底,先下锚,再系桥舟。

工匠将备好的木料抬到岸上,各自领了一段,边搭边验。

王建先到南岸,立即筑营。

高仁厚在北岸护住桥头,李唐宾的骑兵沿河巡查,将赵军的哨探逐了出去。

造炮的工匠另在南岸营后的高地立架,夯地、下桩,将抛臂朝向下游岸边。

赵匡凝得知后,当夜便来见成汭。

“秦王只有五千余人在南岸。若让北军渡过来,咱们还打得动么?”

成汭已经披甲,案上摆着刚送到的河岸图。

“明日便打,你攻他的前营,我沿河去,先把架桥的地方夺下来。”

……

天刚亮,赵军便到了。

近万步军沿南岸展开,前队扛着大盾,后面长枪密密麻麻,鼓声沿河传出数里。

王建立在营前,等敌军越过一片废田,才让弩手放箭。

前排赵军接连倒下,后面的人却没有停,踩着田埂向前挤来。

数十名军士扛着柴束,冒箭填了营前浅沟,又有人将长梯搭在沟上,踩着冲过。

唐军长槊从木栅后刺出,将最先扑来的几人捅倒。

赵军牙将举盾跃过沟坎,一刀斫在栅上,身后军士跟着涌至,抓住木栅便往外拖。

王建立即调甲兵上前,将这一队人顶了回去。

栅前很快积了一层尸首。

这是赵氏父子赖以守住襄阳的本钱,军府给的饷厚,家眷也在城里。

秦王打来,他们可没打算看一眼旗号便降。

王建也不敢轻慢。

他将两队甲兵留在身后,哪一处吃紧,便拨一队过去,稍稍稳住,再换下受伤疲惫的人。

安蜀军伐蜀接连大胜,朝中有些人却总觉得蜀兵太弱,换谁来都能赢。

这话传到王建耳朵里,他一直记着。

今日守不住,往后连辩解都省了。

“前面那队换下来,伤的往河边送,余下的人吃些东西,补足箭!”

王建刚下完令,近河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钲声。

成汭带的两千荆军,已经压到了郭崇韬营前。

这一侧工事尚未修完,沿岸的低地又挡住部分视线。

成汭让持盾军士贴着河滩推进,到了近处,忽然攀上岸坡,直扑外营。

唐军射倒前面几人,后面的人已踩着同伴肩背上来。

一面木栅被推翻,荆军越栅而入,砍倒两个来不及转身的弩手,直向营后杀去。

正在搬木料的民夫顿时乱了。

郭崇韬提刀赶到,先拦住往桥头逃的人,命亲兵将他们引向上游,自己带盾兵顶住营口。

荆军越来越多。

一名唐军军校胸口中枪,仍抱着对面的枪杆,身后弩手趁机退了出来。

他才松手,便被踹倒在地,几支长枪同时落下。

郭崇韬攥紧兵器,却没有再往那道栅前添人。

“弩手上后坡!盾兵随我退!”

他舍了外栅,退到堆放桥木的坡前。

几根大梁被推下去,横在坡道上,荆军追来的人脚下一绊,滚倒一片。

后面的箭终于接上了。

成汭亲自赶到岸边,见唐军只剩一道薄阵,大喜过望。

“再进!把他们赶下河去!”

河上也有荆军船只逆流而来,文武坚的战舟已与前船接战。

船头互相抵住,弩箭贴着水面飞过,一艘小船被挤得横了过来,船上军士纷纷跳水。

南岸一乱,连架桥的工匠也停了手。

李业站在高处,看见郭崇韬的将旗退了几十步,立即调出身边八百殿直。

领兵统领有些迟疑。

“大王,营后只有这点人了”

“先替郭崇韬守住河岸,这是军令!”

八百甲士越过坡顶,迎着荆军压了下去。

成汭前队已经冲散,忽然撞上整队甲兵,最先攀坡的数十人几乎被长槊齐齐推倒。

后面的人还想往上,箭又从甲士间隙飞来。

一名荆军牙将持斧斫开盾牌,抬脚便要往里冲,却被殿直统领一槊刺中胸口,推着跌下了坡。

郭崇韬趁机收住部下,将弩兵重新列在两翼。

唐军一步步夺回坡道,直到倒塌的外栅前才停住。

成汭望见后面又升起秦王牙旗,忍不住骂了一声。

刚才只差一步!

……

汉水北岸,高仁厚已将四百甲兵送上渡船。

小舟来回几趟,便将这支生力军送过了河,可望着后面的数千步骑,高仁厚也只能等。

几十匹马挤上桥舟,桥身便晃得厉害,工匠还在河洲另一头系索,谁也不敢催着骑兵往上冲。

南岸的鼓声一直没停。

到午后,赵军又攻进前营一次,被王建亲率甲兵逐了出去。

王建左臂挨了一刀,甲下渗出血来,他让人缠了两圈,便又上马。

郭崇韬那边也添了百余伤卒。

营后的两架新炮也在此时装好。

郭崇韬遣人指明敌军集结的位置,炮手先试了两发,随即将石弹接连抛向荆军后队。

一枚重石砸倒盾牌,连着撞翻三人,落地后又翻滚出数步。

旁边的军士慌忙躲让,原本挤在一起等候接战的队伍,顿时空出一块。

成汭抬头看见唐营后的高架,脸色变了。

那么重的石头,竟能越过前阵打到这里!

他立即命后队散开,退到更远处,轮番向前补人。

几名牙将想凑齐一队再冲,稍稍聚拢,便有石弹砸来。

前面的荆军仍在厮杀,后援却接得慢了。

郭崇韬终于能抽人轮换,还让亲兵抬走了几名一直困在栅前的伤卒。

新炮一发也没打到城墙上,却已经替他省下了不少人命。

荆军舟师数次想靠岸接兵,都被文武坚与坡上的弩手逼退。

河上没讨到便宜,成汭只得将水兵收住,等待后面的军船赶来。

天色渐暗,成、赵终于停了进攻。

王建让人清点伤亡,自己提着刀走过营前。几个伤卒见他过来,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按了回去。

“饭送来了没有?”

“送了,肉都吃上了。”

李愚的后勤工作确实得力,随着粮食运过来的,还有三百头猪羊。

一个肩头中箭的老卒咧嘴笑,才笑了两声,便疼得吸气。

“统制,明日还得这么守?”

王建回头看了眼河面。

北岸的火把已经排成长列,最后一段桥板刚刚铺下去,工匠牵着两匹驮马,正沿桥慢慢走来。

“明日该咱们打回去了。”

……

入夜,桥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先是神武军的甲兵。

火光映着铁甲,一列接着一列,走过河洲,踏上南岸。

带队军将没有停留,问清前营所在,便领兵赶去接防。

安蜀军守了一日,直到看见他们在身旁列阵,才敢松开手里的兵器。

有人一坐下便睡着了,还有人拖着伤腿,非要去河边看看。

后面过来的,是龙骧军。

军士下马牵行,彼此留出空当,桥板被马蹄踏得咚咚作响。

过了南岸,他们便各自上马,向后营集结。

一匹披着马甲的战马走过火堆,甲片哗啦作响。

蹲在路旁喝粥的安蜀军士抬起头,随即端着碗站了起来。

后面还有。

几十骑过去,又是几十骑,直到道路转弯处,都能看见马背上的甲光。

“河西的弟兄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沿路军士纷纷起身,让开道路。

禁军重新整编后,虽说各军都是哪人都有。

但龙骧、骁骑这两支纯骑兵,由于军种特殊性,军中基本大半是河西、陇右人。

一个腿上缠着布的弩手甚至追了几步,朝骑兵挥着手。

“明日替俺们多杀几个!”

马上的军士俯身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

“放心!”

王建就在桥头见到了高仁厚。

高仁厚看见他臂上的血,先问伤势。

王建摆摆手,将今日交战的情形、敌军扎营的位置一一告诉他。

“你的人先接前营,我得让弟兄们睡两个时辰,成汭那厮用兵有些本事,明日怕是还要从河边来。”

高仁厚点了点头。

“前营交给我。你那几队甲兵留着,等明日用。”

两人说完便各自去了。

营后的另外两架新炮也在连夜装设。

李业已经命人去看下游,荆军正借着夜色加固岸营,搭起木台,要从那里掩护舟师抢桥。

李唐宾连营都没进,先带人沿南岸探看。

哪里田土松软,哪里能让骑军展开,他都要亲自走一遍。

李业一直等到后半夜。

最后一部骑兵过桥时,南岸已有万余唐军,帐篷从河边铺向远处。

北地战马的嘶鸣,夹着各营军士不同的乡音,连汉水奔流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方才还在沿岸叫阵的荆军船只,已经悄悄退向下游。

明日便让成、赵两家见识见识,他这些年花的钱粮,究竟养出了怎样一支军队!

……

十余里外,赵匡凝已经连着接到三次探报。

唐军还在过河,骑兵也到了。

成汭站在帐门前,看着西面连成一片的火光,半晌才转过身。

“明早再打。北军走了一夜,营地还没安顿好,尚能一战。再容他们歇上两日,咱们便只好回城去了。”

赵匡凝望向弟弟。

赵匡明脸色难看,却仍点了头。

城中剩下的亲兵,也得赌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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