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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只手曾扶唐社稷

第102章 荆襄归心

作者:理振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0 18:00:22
第102章 荆襄归心

襄阳开城次日,刘鄩便领八百轻骑南下江陵,追赶先行的朝使。

同行的还有原荆南水军都将许存。

汉水上收来的降船,暂交水师统领文武坚接管。许存则带十余名旧部将校先回江陵,交接水寨与船场。

王建率安蜀军主力随后开拔,沿途接收营垒,逐步替换荆南守军。

成、赵两镇主力虽败,地方上尚有数万兵马。

成汭一纸手令送回去,底下那些骄兵悍将肯不肯乖乖交出刀把子,总得有大军过去压着。

李业原打算等襄阳诸事稍定,再亲赴江陵。

谁想数日后,却先等来了刘鄩的急使。

“江陵城虽已奉诏,李珽判官正帮朝使接管衙署,但城外几处水寨还不肯交船,推说成帅生死未明,非要见着人才能听令!”

成汭就在堂下,闻言面色铁青。

那封手令是他亲笔所书,连贴身亲信都遣了回去。

水寨里那帮老油条究竟是担心他的死活,还是舍不得手里的兵船关津,他岂能不知?

没等成汭开口,急使喘了口气又道

“还有一事!朗州雷满出兵了,先抢了江南岸两座粮场,如今上百条贼船正往江陵城南聚集!许将军催各水寨出兵,有两寨至今不动!”

成汭一掌按在席上

“这群混账!”

提起雷满,堪称荆湖地界的一颗毒瘤。

此人本是朗州(今湖南常德)渔师出身,生得狰狞凶悍,趁黄巢之乱拉起一帮水匪占据朗州,朝廷无力征讨,只得授了个武贞军节度使。

可雷满当了节帅,干的还是水匪买卖,他不治民生,专造快船,年年顺水出来打家劫舍。

江陵城南的船场没有坚固城墙,聚居着数百户船匠与舟人眷属。

哪处能泊船、哪条路能进,年年过来抢掠的雷满比荆军将校还清楚。如今江陵主力未归,各寨观望,正好给这头恶狼钻了空子。

成汭当即离席跪倒

“大王,罪臣请往江陵!”

一旁的王建斜了他一眼

“你回去,各营便肯交兵了?”

这话问得不客气。成汭几天前还在汉水与唐军死战,眼下江陵未稳,万一他回去重聚旧部反水,前头的刘鄩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成汭心头苦涩,却顾不得计较,伏地叩首道

“臣只带随身十余亲兵,入城之后,当众宣明朝命。诸营若仍不奉诏,请王将军径依军法斩之,臣绝无二言!”

李业目光微垂,先问来使

“刘鄩眼下如何安置?”

“刘将军已分兵护住城门,正接城外百姓入城。只是船场绵延数里,他手里只有八百骑,实在照应不过来。”

李业略一沉吟,当即决断。

命王建挑一千二百精兵,弃辎重,昼夜兼程先赴江陵主持军务。

成汭还跪在堂下。

李业看着他,缓声道

“你随王建同去,到了那里,帮他收住旧军。船场里那些匠户,大半是你当年招来的,尽力救回来。”

一句话,既划清了兵权,又给了败将体面。

成汭眼眶一热,重重叩首

“臣领命!”

……

第三日清晨,江陵城南已是浓烟蔽日。

雷满亲率三千朗州水匪进抵江岸。

此前掠粮的前锋已经探明,城外各水寨闭营自守,而城南大船场里,还有数百户匠人未及迁走。

刘鄩接连两日往城中迁人,奈何仍有百余户舍不得家业。听见南门报警,他留百人守门,亲率七百精骑赶去。

刚过城门,正看见几十个短打汉子扛着船木往江边跑。

他还以为是救火的民夫,直到前头一人嫌木料太沉,随手丢下,拔刀朝路边逃难的妇人砍去!

“嗖!”

一箭射穿了那人的后颈。

刘鄩收弓拔槊,身后骑兵越过官道,追着溃散的贼兵冲入船场。

片刻工夫,外围抢掠的百余名水匪便被赶向江边。

可再往前,遍地是船骨与木料堆,战马根本冲不起来。

沿岸十几条艨艟战船一字排开,舱顶弓手攒射,箭簇打在马甲上叮当作响。

刘鄩立即勒马。

粮场失火,通往城门的窄路上尽是逃民,硬冲硬退,先要踩死自己人。

“前队下马,结步阵!后队护住两翼,莫让贼兵绕了后路!”

军士牵马退入空场,结盾向前。

李珽正带着坊丁拆一座引火的棚屋,见唐军甲士赶来,连忙指向东侧浓烟处

“那里还有人!船匠的家眷,堵在院里出不来!”

刘鄩当即拨出一队去开路,自己领兵压住江岸。

一具半成的大船龙骨横在场中,贼兵绕着船身扑来,长刀砍在盾上,震得人虎口发麻。

后列唐卒挺槊攒刺,将最先冲上的几人捅翻,紧接着又有人踩着尸首扑上来。

船上的朗州贼将见唐军人数不多,反倒起了贪心

“把铁甲留下!杀一个唐兵,赏钱五贯!”

数百水匪咆哮着跳下船板。

刘鄩听见身后有人惨叫,头也不回,只命神臂弓手沿木料堆散开,专射船边跳帮下人的地方。

强劲的弩箭破空而去,贼兵刚从船舷露头便被射翻入水,连冲两回,攻势终于一滞。

东侧院落里的妇孺也开始往外涌。

就在此时,江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许存到了。

可他身后只有七条船。

船上旗帜杂乱,舷边还有水军将校在争吵。

有人怕这几条船靠上去,就彻底成了唐军的炮灰;有人笃定成汭已死在襄阳,只当许存是拿弟兄们的命去换官做。

许存拔刀狠狠斫在船栏上,指着下游怒吼

“都睁眼看看,那些贼船上捆着的是谁!”

下游一条朗州大船甲板上,几十名被绳索串住的妇人与孩童正仰头哭喊。

一名荆军牙将只看了一眼,猛地跳起来,险些把身旁同伴掀下水

“那是俺阿嫂!”

他拼命往前挤,掌舵的军校却还在迟疑。

恰在此时,岸上水匪见援船逼近,挥刀驱赶俘虏登船。

一个孩童跌在舷边,竟被水匪一把拽住头发提了起来!

那军校双目赤红,猛地推开副手

“划过去!”

七条战船先后转向,迎着箭矢冲入下游。

许存深谙水战,没有同贼船硬撞,领头绕向外侧截断江心退路。

余船贴岸接战,满腔怒火的荆军水卒踩着船板扑上去,刀斧入肉声顿时响成一片。

刘鄩见江面贼兵回头,立即率甲士反压。

孰料船场深处又冲出一股雷满亲兵,直扑正在撤离妇孺的后路!

刘鄩暗骂一声,分兵回救,刚压住的江岸防线顿时又松动了。

雷满就在远处大船上。

他早瞧见北面扬起的尘土,知道唐军大队将至。

这批船匠和木料今日带不走,留给别人造出战船,迟早要打到朗州老巢。

“带不走的,放火烧光!”

几束火把当即扔进堆满木屑的船棚。

千钧一发之际,北面空场上突然炸响成汭的暴喝

“江陵儿郎,随许存杀贼!”

一匹快马冲破烟尘奔来,成汭伏在鞍上,身旁正是王建的铁甲前锋!

船上有荆军一眼认出他,失声狂喊,连摇橹的士卒都站了起来。

“大帅还活着!”

成汭勒马立于高处,指着江面大喝

“老夫已奉朝廷!今日谁敢再缩在寨中生事,便是害我性命!去救人,随官军杀雷满!”

许存立即命快舟传话。

消息送回上游水寨,原本守着营船不动的几千水兵再也坐不住了,当场扯断寨门绳索,将几十条战船推入江中,顺流杀奔船场!

王建的前队赶了半夜路,此时刚越过城西。

他只扫了一眼岸上形势,便拨出六百生力甲兵接替刘鄩,喝令其部重新上马

“从西边绕过去,截住岸上的贼军!”

刘鄩翻身上马,左肩鲜血早已浸透衣袖,提槊的手却半点没松。

三百余骑再度冲出浓烟。

龙骧铁骑人马俱甲,一旦在开阔地带冲起来,远远看去,犹如铁塔一般。

军中士卒便给取了个浑号,

铁浮屠!

雷满留在岸上的上千亲兵,只是一个照面,便瞬间崩盘。

水陆两面皆溃,朗州贼船争着砍缆逃命,几条船在浅水处撞作一团。

许存领兵追至,铁钩咬住那条载着俘虏的大船,第一个跃过船舷,迎面一刀将扑来的贼将劈翻。

方才那名掌舵的军校紧跟着跳上甲板,一枪搠翻掌舵水匪,随即跪在舱口,用短刀去割妇人腕上的麻绳

“阿嫂莫怕,咱们的人来了!”

雷满终究没敢回头救人,狼狈催船退向下游。

成汭还想催船去追,被王建一把拦住

“穷寇莫追!先救火,他丢下的船和木料,一条也别烧了!”

……

两日后,李业率主力进入江陵时,船场的火早已扑灭。

被掳的二十余名大匠连同数百眷属尽数抢回,三座大船台保住两座。

雷满弃下的粮船、加上各水寨归心后交出的战船,验过之后,足有一百二十余艘能够修整使用。

更要紧的是,船有人开了。

此前文武坚带来的几百名水军骨干,最缺的便是熟悉大江的舟师。

襄阳俘来的水卒尚在观望,而江陵这几千水兵,却在船场同唐军一道流过了血。

李业入城第一道命令,便是救治伤者,军功、死伤抚恤一依长安禁军之例。

许存听完,忍不住替部下问了一句

“大王,旧军中此战阵亡之人,家小也能按例领取?”

“随我官军杀贼,便照军法给赏,哪还分什么新旧?缺漏的姓名,你亲自去核实,别叫人冒领,更不许漏了一个流血的弟兄。”

许存深深拜服。

临时医舍外,一名年轻军将紧紧抱着领来的绢帛铜钱,坐在门槛上直掉眼泪。

他的兄长死在那条俘虏船上,嫂嫂和两个幼侄却救了回来。

他原先连门都不敢进,生怕官军翻旧账,追问兄长在襄阳时射杀过多少唐卒。

是许存硬拉着他到军前验功,当场领了抚恤。

这帮底层武夫哪里懂什么中兴大计?家人有饭吃,自己卖命能拿赏,便值得提刀替朝廷卖命。

消息传进水寨,傍晚又有四名先前装病的军校带着八百水卒来大营报到。

定江军水师总算有了雄厚家底。

文武坚留驻江陵收船练兵,许存为副,成汭赴长安之期也因此战暂缓,留行营参赞军务。

兵权交了,性命保住了,旧部还能挣军功,成汭原本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结局。

偏偏接下来的事,又出乎他的意料。

江陵城内几家旧族联名递上呈文,请将城外的“成公堤”改名为“秦王堤”,以颂收复之功。

李业看得莫名其妙

“成汭修的堤,写本王的名字做甚?”

李珽却深知内情,当即上前将这几家大户的底细一并道破。

原来,这些人都在忙着打官司讨还旧田,其中索要的大片熟田,本是成公堤修好后才围垦出的无主荒滩。

当年成汭招拢流民,给牛给种,修堤后才成了良田。

如今大军入城,地值钱了,这帮豪强便翻出前朝烂纸契,想借否定成汭政绩的机会,把几千户垦荒流民一脚踢开!

李业听罢,冷声下令。

旧产争讼,拿出铁证照章审断,凡属成汭当年授给流民的无主荒田,经官府核实后,当场换发朝廷红契,不许私逐现耕百姓!

“至于堤名,照旧!修堤的人还在这坐着,知道当年情形的百姓也还在,谁再敢提改名,先叫他来见本王!”

下首坐着的成汭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他投降后最怕的,便是自己一败,经营十几年的心血全被抹杀,只落个逆臣骂名。

没想到李业不仅没抢他的功,反而用铁律替他保住了身后名与那些垦荒百姓。

成汭猛地起身,撩袍重重跪了下去

“大王!罪臣愿随大军讨平雷满,取湖南以报大恩!”

“先养好伤。”李业让人扶起他

“打湖南,少不了你出力。”

当晚,银台司送来岭南密报:广州有人愿奉长安正朔,却苦于北上陆路被湖南、江西诸镇阻断,送一封表章竟得沿路看人脸色。

李业看完,让人取来江海舆图。

荆襄刚刚落袋,他已经把手伸向了万里之外的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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