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第二封催请朝官的表章送抵长安时,已近深秋。
表章里说得明白,刘崇龟病势沉重,药石罔效,清海军府内外已有牙将暗中串联,有人张罗着推举留后,有人频频往城外诸营走动。
朝廷若再拖延,只怕钦差还没出关中,广州城里便先拥出了一位新大帅。
政事堂内,敬翔召来李振、陆扆、崔舣等中枢大臣商议人选。
这桩差事看似风光,实则烫手。
派个寻常文臣孤身南下,莫说弹压骄兵悍将,只怕进了广州城便要被架空成泥塑木偶。
可若是遣一员宿将统兵出镇,一来眼下荆襄用兵,抽不出多余精锐走海路,二来更会直接打破乾宁改制以来“节度使不实授、军民分治”的铁律,在万里之外亲手埋下一个新的割据藩镇。
崔舣翻看着吏部拟出的名单,连连摇头
“岭南孤悬海外,非资望深重、且通晓钱谷军务之老臣不能镇服。名单上这几个侍郎、卿监,守成尚可,派去广州未免太嫩了些。”
一旁的陆扆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既要代表朝廷威仪,又要让广州各方都挑不出理来,何不从宗室诸王中择人?”
敬翔眉头微挑。
唐室播迁数次,如今留在长安的宗室虽已不多,但论起名分,宗王出镇确实最能安抚人心。
只是宗室之中,要么是未历政事的黄口小儿,要么是只知饮酒赋诗的闲散老王,单凭一个爵位派过去,照样弹压不住局面。
崔舣闻言,脑中却猛地闪过一人,当即击节道
“若论宗室之中兼具资望与干才者,确有一人,薛王,李知柔!”
敬翔顿时记起了这位老王爷。
李知柔乃是睿宗皇帝玄孙,袭封薛王,历仕四朝。
早年不仅做过京兆尹,弹压过长安权贵,后来更执掌过度支与盐铁转运,在晚唐一众尸位素餐的宗室里,是极其罕见的实干能臣。
只是自洛阳大变、先帝蒙难之后,这位老王爷便心灰意冷,称病不出,显然是有意避开新朝廷的权力漩涡。
敬翔略作思索,便拿定了主意
“薛王与张府令(张承业)昔日在京中有旧,此事,还得请张公亲自登门走一趟。”
……
长安城南,曲江池畔的旧渠旁。
秋阳微燥,几十名挽着裤腿的乡民正挥锹淘挖淤泥。
渠岸上,一名六十上下、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身着半旧葛袍,正指着水闸向两名吵得面红耳赤的里正发话。
“郑家村在上游,按大中朝留下的水册,每月逢初一、十五开闸引水两日;你们张家村在下游,逢初三、十七引水三日。”
“如今渠道刚清出来,谁也别想多占半个时辰!谁敢私自下板堵水,老夫明日便让人拆了他的水车!”
朱温留给李业的长安,几乎是一片废墟。
所以这两年,整个关中都可谓百废待兴,昔日皇家游园的曲江池,如今周边全是荒地。
李业干脆下令,把附近改造成水利设施,灌溉田野,新增数百顷良田,分予流民耕种。
但水渠不是说修就修的,李知柔赋闲之后,却也坐不住,他当过转运使,对水利颇有见解,便主动带着一众晚辈家人,指导民户修缮水利。
两名里正认得这位常带晚辈来乡间修渠的老王爷,更知道他曾做过京兆尹,连声应诺,乖乖散去。
张承业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静静看完这一幕,才缓步上前拱手笑道
“殿下好雅兴,当年在京兆府断公卿大案,如今在田间断乡民争水,风采是一点不减当年啊。”
李知柔转过身,见是张承业,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随即拍了拍袍角泥土,淡笑道
“原来是继元。老夫一把快入土的骨头,在衙门里坐着嫌闷,出来看乡亲们修修旧渠,好歹能多打几石粮食。”
两人相携坐到渠边石亭中,侍从奉上粗茶。
叙了几句旧事,不可避免便谈到了洛阳那场血变,以及如今在宫中安好、由张承业亲自照料的几位皇子与公主。
李知柔听着,浑浊的老眼微微泛红,握着茶盏的手良久未动,长叹道
“秦王能把先帝的血脉抢回来,已是不易。只要这几个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老夫在九泉之下,也能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张承业趁机收敛笑容,从袖中取出广州送来的两封奏表副本,轻轻放在石桌上
“殿下既念着祖宗社稷,眼下便有一桩关乎社稷的大事,非殿下出山不可。”
李知柔只扫了一眼奏表上的“广州”二字,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直接把文书推了回去
“继元,你莫害老夫!如今秦王摄政,推行新制,最忌宗室干政领兵。”
“老夫躲还来不及,岂能去沾边镇的兵权?况且岭南万里,遍地是拥兵自重的骄兵悍将,朝廷莫不是想借老夫这个薛王的名头,让我拿一纸空文去广州替你们顶缸?”
这位四朝老臣人老成精,话里话外没有半点客套,直接把最大的两层顾虑全挑在了明面上。
张承业也不恼,只平静地看着他,指了指渠中流淌的活水
“殿下刚才替乡民断水,也知道水渠一旦堵死,下游便要旱死,如今的岭南,也是一样。”
“刘崇龟还能撑着最后一口气,广州上下便还认朝廷的名分,肯主动开门请官。”
“可一旦等刘崇龟咽了气,底下那些兵头杀出个胜负、自己推个留后出来,届时朝廷再想收回岭南,就只能让几万将士拿人命去填五岭了!”
张承业声音微沉,一字一句道
“秦王殿下若只是想找个宗室充门面,长安城里闲散郡王多的是,何必让老奴来请殿下?”
“正是因为广州有市舶之利、舟师之基,必须得有一位懂钱谷、压得住阵脚的宗室老臣去替朝廷坐镇,政事堂才千挑万选定下了殿下!”
石亭内一时只余风吹柳叶之声。
李知柔盯着那两封奏表看了许久,胸口微微起伏,他虽心灰,却并非真对大唐江山麻木不仁。
半晌,他才抬起眼皮,沉声道
“老夫去广州,也不是不行。但丑话说在前头,老夫绝不去当任人拿捏的傀儡。属官、经费、护卫,朝廷一样都不能少给!”
张承业展颜一笑,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只管开单子,老奴这便如实奏报秦王!”
……
十日后,江陵行营批复的钧旨传回长安。
李业不仅全盘准了李知柔所请,更做了一道震动朝野的破格任命:
统一广州军号为清海军,实授薛王李知柔为清海军节度使,暂总岭南东道军政!
这也是自长安确立“节度使虚衔化”新制以来,全天下唯一一个执掌地方实际军政大权的节度使。
为了防止其余藩镇借机效仿,李业在诏命中将规矩划得明明白白。
其一,岭南孤悬海外,尚未纳入朝廷正常的度支、军饷体系,故暂行特授。
其二,镇内高级将佐、州县长官仍由朝廷授任,遇有急务允许薛王先行署理、事后补奏。
其三,待日后湖南道路打通、条件成熟,再依朝廷新制分设军民诸司,其余任何军镇不得援引此例!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句清晰的特授范围,既保住了新制的权威,又给了前线便宜行事的最大支持。
经过三个多月的选官、筹措与跋涉,待到来年开春,李知柔一行终于抵达江陵,正式入营拜谒李业。
李知柔论辈分比李业长了一辈。
行营大堂内,叔侄二人初次相见。
李业并未因自己手握重兵而托大,亲自出迎至阶下,执晚辈礼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王扶上座。
寒暄过后,李业也不兜圈子,直接让军司马将早已备好的交割清单呈到李知柔案前。
李知柔原本以为,眼下南征在即,李业能拨给自己两三百老弱镇兵充作仪仗,再给几千贯路费,就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可当他展开清单,只看了头两行,苍老的手指便猛地一抖!
清单上赫然写着:
拨御前殿直一厢,计六百人,全副明光重甲、神臂强弩,由新授御前殿直统领、宗室子弟李炘统率,随薛王赴任,专司驻地护卫。
另拨银台司校书一名、书办二十四名,专司广州与长安、行营的密奏往来。
吏部选派精熟钱谷、刑名之干吏十八人充任幕府,首批随行拨付开元通宝三万贯、蜀锦千匹、军械药材十船。
李知柔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主位上年轻的秦王
“子烨……御前殿直乃是你的贴身宿卫,你竟舍得拨一整厢给老夫带去广州?”
李业微笑道
“王叔孤身赴万里险地,手里若没有几百把绝对信得过的快刀,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凭什么听王叔讲道理?”
“李炘也是咱们宗室子弟,为人忠勇稳重,有他带着六百殿直替王叔守住节度使府大门,王叔尽管放手施为。”
李知柔胸中翻江倒海,眼眶顿时有些发酸。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皇家骨肉相残、虚情假意的戏码。
直到此刻看到这六百名实打实的御前亲军,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是真心实意要把岭南那片天交给自己去撑起来。
老王爷颤巍巍地站起身,推开搀扶的侍从,对着李业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老臣李知柔,纵粉身碎骨,必替大王、替大唐守好岭南!”
李业连忙上前双手托住他,随即屏退左右,与李知柔抵足而坐,详细交代起经营岭南的三桩核心要务。
“王叔到了广州,头一桩事,便是稳住海贸与财源。”
李业指着舆图上的珠江口,沉声道
“广州富甲南疆,全赖各国海舶,这些年地方军将各自为政,巧立名目重复盘剥。”
“王叔入城后,须严禁各营私自向商旅筹饷,核清军中旧欠,由使府统一市舶税则。只要海商安稳,广州便不缺养兵之钱。”
“第二桩,是要暗中替朝廷攒出一支亲信水师,广州不缺船匠与舟人,王叔可借检修军船、分批校阅地方舟师之机,将船场握在手里,逐步提拔寒门军校,建立一套直接听命于使府的兵员体系。”
说到此处,李业目光微凝,特意点出了第三个名字
“第三桩,便是封州的刘隐。”
作为熟知历史走向的后世人,李业太清楚南汉刘氏是如何借着帮唐廷平定岭南内乱,一步步反客为主、最终鲸吞整个岭南的。
历史上的李知柔出镇广州,正是因为手里没兵没钱,只能全靠刘隐父子卖命,才养大了这头猛虎。
“刘隐此人,颇有才干,亦懂审时度势。王叔到了岭南,可授其官职,亦可借其封州兵船弹压不臣。但有一条底线绝不可退——广州本城诸营的军令调拨、粮饷发放以及高级将佐的任免,必须牢牢抓在王叔与朝廷属官手中,绝不可图省事!”
“此外,福建的王审知为人笃厚,已奉朝命。王叔可与福州多多交好,互通声气,共同维持东南沿海的商路畅通。”
字字句句,皆是切中肯綮的驭下之术。
李知柔听得神色凛然,将这三策牢牢记在心里。
三日后,朝廷特授的册命与先遣属官,先行搭乘海商大船赶赴广州,去给病榻上的刘崇龟与当地奉朝势力吃一颗定心丸。
而李知柔本人与六百殿直,则暂留江陵。
只待南面大军一举打通湖南通道,便顺陆路堂堂正正南下赴任。
他的出任,也意味着中兴朝廷格局之中,新的一个山头——宗室大臣,逐渐成长起来。
送走李知柔后,李业转回行营大帐,立刻传召诸将议事。
帐内甲光森然,李业目光扫过王建、高仁厚等人,开口便问起了眼下最紧迫的一桩军务
“荆襄两镇收拢下来的那几万旧军,拣选整编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