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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只手曾扶唐社稷

第106章 定江兵变

作者:理振字数:6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0 18:00:22
第106章 定江兵变

沅水浊浪翻滚,两岸芦苇在秋风中起伏。

唐军前锋抵近朗州(今湖南常德)城外时,陆路大营的木栅尚未完全扎稳,第一蓬血光,却先从自家的水营里溅了起来。

此番挥师南下,定江军虽挂着水师的名头,但军中仍有过半是陆战步卒,真正成建制的舟师集中在文武坚统领的水师一厢。

水营受命护送粮船与攻城重炮溯沅水而上,在朗州城南十里处的沙湾缓流处下锚泊船。

变故,就出在民夫与军卒往岸上卸运器械的当口。

原荆南旧牙校邓横,领着二百余名披甲牙兵,突然拔刀扣住了四艘主力战船,顺手又驱赶走岸边役夫,劫下了两条满载军米的运粮大船。

邓横这厮,早年是跟着成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痞,性子最为桀骜。

这倒也不难理解,成汭虽然为人还算公正。

但须知他这些旧部是从哪带来的?

秦宗权余部。

至于秦宗权军是什么做派,便不必赘述了,虽说晚唐军阀吃人是常事,但真把人肉当军粮的,却不多,秦宗权就算一个。

以往在江陵时,他仗着手里管着几条巡江快船,私下里没少替两淮盐枭护运私盐、设卡勒索过往商旅船户,手底下牙兵也跟着吃得满嘴流油。

自打江陵归附、荆南旧部打散编入定江军后,所有战船一律收归官中造册,军饷由行营度支官按人头当众唱名发放,沿江私设的卡哨更是被拆得一干二净。

邓横手里最来钱的几项肥缺全泡了汤,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这回奉命出征朗州,邓横在船队里暗中串联了几个同样失势的旧军校,借着卸船的工夫,直接向随军司马提出了三条硬规矩:

第一,除了朝廷定额粮饷,须按往年藩镇旧例,另外补发一笔开拔重赏。

队正以上一人五十贯,队正以下也得有十贯。

第二,从江陵带来的旧战船,仍归荆南旧将各自分管,北边来的军官不得插手。

邓横也不傻,他知道光论厮杀,他们这些荆襄旧部是干不过北军的,他倒也没想反了,只是打算把这支水师握在手里。

如此一来,日后葛从周也好,李业、王建也好,想要动用水师,就得花钱帛打赏他们这些水上丘八。

最后,待打破朗州城之后,雷满水寨里的金帛财货与妇人,须先紧着水军弟兄挑拣三日!

至于说葛从周不答应,那他也另有门路。

在荆襄横行多年,这厮早就和雷横那边的将校有所往来。

实在不行,带着战船投雷横去便是。

随军司马是从安蜀军调来,第三期军政学堂的学员出身,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等乱命,当即派了一名传令军校过去严词斥责。

邓横二话不说,直接叫亲兵一拥而上,把那传令军校扒了号衣,五花大绑地吊在了大船的主桅杆上。

定江军副统制许存闻讯赶到沙湾江边时,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

想着凭自己十几年在荆南水军攒下的老脸,把这桩祸事压下去。

他未曾调动大队甲士,只带了两名随身亲卫踏上渡口栈桥,冲着船头披甲按刀的邓横沉声喝道

“邓横!大军前锋已抵朗州城下,你不在船上备战,反倒扣押行营传令官、劫留粮船,想拉着这两百号弟兄满门抄斩不成?还不快把人放下来!”

四艘战船靠在一起,甲板上密密麻麻站着两百多名荆南老牙兵,个个手持弓弩刀盾。

见许存过来,船上非但无人躬身行礼,反而发出一阵怪笑与起哄鼓噪之声。

邓横一脚踩在船舷木栏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栈桥上的许存,瓮声道

“许将军,俺们今日动刀,可不是冲你!只是北边来的那些文官规矩太狠,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逼,大伙儿实在受不得这鸟气!”

邓横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当着岸上船上数百人的面,大声开出了价码

“今日要俺们解缆放人,其实也容易!许将军是咱们荆南水军的老人,只要你当着全营弟兄的面立下字据作保,包俺们今日之事朝廷事后绝不秋后算账,再把船上那些跟防贼一样盯着俺们的监粮军官全撤走,俺们这就下船磕头!”

许存眉头紧锁,看着桅杆下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传令军校,耐着性子沉声道

“军中若有欠饷不公、或是口粮短少之处,我自去向葛统制和秦王殿下据实申明,绝不叫弟兄们吃亏!”

“但随船监押乃是秦王立下的铁律,莫说是我,便是葛统制也无权私自撤换。你先把人放下来,莫要把事情做绝!”

听到这话,邓横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化作凶戾。

他当场翻了脸,唾沫星子横飞,指着许存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许存,你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定江军副统制,身穿红袍,往后自然有你的高官厚禄!”

“可咱们这帮老弟兄替成公在水里卖了十几年命,如今落得两手空空,连吃饭的船都要交出去给人当苦力,凭什么?!”

“说到底,你许存早就忘了荆南的香火情,是想拿俺们这帮旧兄弟的身家性命,去染黑你头顶上的乌纱帽!”

许存气得脸色铁青,按刀怒喝

“住口!战船本就是军中公器,朝廷出钱修造、发饷养兵,何来你私人之物?!”

“公器?老子今天就叫它变成死物!”

邓横狞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四尺横刀,转身大步走到主桅杆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反手一刀便狠狠劈在被堵住嘴的传令军校脖颈上!

“噗——!”

滚烫的鲜血狂喷三尺,染红了半截桅杆,一颗瞪大双眼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甲板上。

这一刀见了红,彻底将船上两百多名牙兵拖过了生死界线!

甲板后排有几名年轻水手吓得惊叫后退,但更多的老牙兵却在血腥气的刺激下发出野兽般的欢呼。

几名邓横的心腹亲牙趁势冲上尾楼,一把扯下刚刚换上不久的玄色唐字官旗,扔在血泊里狠狠踩踏!

“混账!住手!”

许存身旁一名年轻亲随目眦欲裂,拔出佩刀便要顺着跳板跃上船头抢救官旗。

“崩!”

船舷后冷箭破空,那亲随还在半空便当胸中箭,惨叫一声栽进湍急的江水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许存已经投靠北人,要带官军来杀光咱们荆南旧卒了!把他也一块儿射死!”

邓横高举滴血的钢刀狂吼。

船头上数十张弓弩同时激发,箭矢如飞蝗般泼向狭窄的栈桥。

许存躲闪不及,左肩甲叶被一箭擦穿,带出一溜血花。

他只得挥刀拨打雕翎,在岸边几十名尚肯听命的旧部舟兵举盾掩护下,狼狈不堪地退回了大堤之上。

江面上的叛军见杀退了许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搬来火油罐砸在旁边一条卸了一半的粮船上,扔下火把。

烈火夹杂着浓烟冲天而起。

邓横让人在船头拼命敲响铜锣,冲着沙湾内停泊的其余几十条运输船嘶声大喊

“北兵要卸磨杀驴,坑杀咱们荆南降卒了!不想死的,赶紧砍断缆绳,跟着老子一块儿反了!”

不少不明就里的船工、水手被叛军拿刀架在脖子上,哭喊着被强行裹挟上船,整个沙湾水营眼看就要彻底炸营!

……

就在水营乱作一团的紧要关头,大堤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大地微颤,甲叶铿锵。

定江军统制葛从周到了。

这位当年在灞上血战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李业都赞叹不已的百战宿将,听见水营火起,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去江边找叛军喊话安抚。

而是直接调动麾下最精锐的一千定江军老卒,抢先一步占住了岸边的临时粮仓与投石炮器械卸载场。

此时,已有五十余名红了眼的叛军甲士跳下船板,正挥舞着大刀冲向岸边库房,企图抢出军资铜钱撒向各营,把岸上正在观望的数百新卒也一并拉下水。

“结阵!”

葛从周立马高坡,看着那群散乱冲来的叛卒,连半句劝降的废话都没有,手中令旗直接挥落

“凡持械离船登岸者,视同叛逆,格杀勿论!”

“杀!”

三百名严阵以待的定江军老卒齐声暴喝,前排大盾轰然顿地,后列丈二长槊如林刺出,迎着那群毫无阵型可言的叛兵便是一阵无情突刺!

冲在最前头抢库的一名叛军副将还没摸到库房大门,便被三根精钢槊首同时捅穿胸膛,高高挑起在半空,鲜血顺着槊杆狂涌而下。

紧接着,两侧刀牌手欺身而上,手起刀落。

不到一炷香工夫,登岸抢库的叛兵便丢下二十多具残尸,剩下的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跳进水里逃回了船上。

葛从周面沉似水,毫不停留,当即在马背上连下三道军令:

第一,命水师统领文武坚率领绝对可靠的东川旧船队,立刻退守沙湾下游三里处的狭窄水道,横江下锚,封死去路。

第二,命岸上五百神臂弓手沿大堤列阵,封锁泊地水面,叛船敢靠近岸边三十步内者,格杀勿论。

第三,严令岸上各营紧闭营门,任何将校不得擅自出船与叛军搭话,违令者立斩!

邓横手里虽然还攥着四条战船、两条粮船和两百多号人,却既抢不到岸上的粮食军械,也冲不出下游文武坚的封锁线,更断绝了串联全营哗变的可能,转眼间成了困在江心的一群孤鬼。

许存捂着流血的左肩匆匆赶到高坡下,满脸羞惭与悲愤,单膝跪地请命

“葛统制!船上那些船工水手,大半是被邓横拿刀逼住的无辜之人,末将与他们相识多年,请准末将再驾一叶小舟过去,定能将那些胁从之人唤回来!”

葛从周垂下目光,冷冷看着这位荆南降将,只问了一句

“那几个动刀杀官、放火烧粮的带头牙校,你许存还叫得回来么?”

许存嘴唇猛地一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传令官的人头还在甲板上滚着,粮船的黑烟还在天上飘着,邓横那伙人早已断了活路,怎么可能凭他许存几句场面话就乖乖束手就缚?

“叫不回来,就省省力气。”

葛从周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通融

“你现在就去军司马帐中,把那几条叛船上的牙校姓名、平素有哪些死党亲信、各船船师底细,还有哪些水手是今日被强押上船的,给某家一五一十全报出来!”

“某要这些名单,不是为了去跟他们讲什么同袍情面,是为了待会儿动手破船的时候,分清楚谁该千刀万剐、谁还能留条活命!”

许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后背。

这位秦王身侧,一向寡言少语的宿将,最忌讳的,便是军中将领各自去“劝自己的熟人”,把朝廷军令搅成一锅粥。

……

沙湾冲天而起的浓烟,很快惊动了十里外的朗州城。

邓横被葛从周困在江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当即想起自己往年贩私盐时结交的朗州水匪门路。

他立刻挑了两名水性极佳的心腹亲兵,趁着傍晚暮色与芦苇掩护潜游上岸,直奔朗州城下求见雷满——表示愿献出六条大船投靠朗州,请雷满发兵接应,里应外合烧光唐军的粮船与攻城砲车。

朗州牙城之内,雷满听到这个消息,狂喜过望,一拍大腿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老子正愁怎么破北兵那几架投石怪车,成汭的旧部自己倒先窝里反了!”

雷满在沅水流域横行了十几年,太清楚这种新附降军的毛病了——一旦有人带头反水见了血,全军上下必定草木皆兵、互相猜忌。

只要自己趁乱派精锐猛扑唐军水营与炮场,把水彻底搅浑,北兵不攻自破!

当即,雷满点齐城中最凶悍的一千五百名心腹牙兵,准备趁夜出击。

临出兵前,雷满让人把前几日从沅水沿岸村寨抓来的船户头领张老三押到了大堂前,扔给他一把鬼头刀,狞笑道

“张老三,沙湾外头的浅滩芦苇荡就数你最熟。”

“今夜你在前头替老子引路,带弟兄们摸进唐军的后营炮场,事成之后,老子赏你百贯铜钱!”

那张老三双手戴着木枷,看着堂下寒光闪闪的刀枪,又想起前两日被雷满抓进城来修补城防、完事后因为怕走漏消息直接被砍死扔进护城河的十几个同村后生。

双目赤红,梗着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雷满!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杀光了俺们村的青壮,还想叫老子替你引路去害朝廷王师?”

“老子今夜就是喂了沅水里的王八,也绝不替你这水匪摇半下橹!”

堂下众牙将脸色顿变。

雷满脸上的狂笑一点点收敛,一对三角眼里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光。

“骨头倒是挺硬。”

雷满缓缓坐回虎皮交椅上,冲左右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杀一只鸡

“拖去后院,剁碎了,下大锅煮熟。”

半个时辰后。

牙城大堂外的空地上,十几口黑铁大锅架在柴火上热气翻腾,夜风一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古怪肉腥味。

雷满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前,命亲兵将一碗碗带汤的熟肉端到即将出战的十余名核心牙将面前。

大堂角落里,几十名被绳索死死捆住的朗州本地乡民与船工,正瞪大了惊恐欲绝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好几人当场吓得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此时朗州城内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根本没到缺粮断炊的地步。

雷满之所以干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暴行,纯粹是为了示威。

他要让全城百姓和手底下所有的将校亲眼看看,谁敢不听他雷满的号令、谁敢心里向着外头的唐军,就是这个下场!

“都愣着做甚?端起来,吃!”

雷满抓起案上一只木碗,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堂下诸将,冷冷道

“吃饱了,今夜好替老子去砍北兵的脑袋!”

几名牙将低头看着碗里惨白的肉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端碗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可他们谁也不敢把碗放下。

他们的父母妻儿全被雷满圈禁在牙城内院,更何况这十几年跟着雷满在荆湖打家劫舍、屠村灭寨,在场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洗不清的人命血债。

他们既怕眼前喜怒无常的雷满,更怕朗州城破之后被唐军清算旧账!

一名满脸刀疤的牙将把心一横,闭着眼睛仰头将碗中肉块囫囵吞了下去。

其余将校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纷纷端碗下咽。

角落里的被拘乡民中,传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干呕与绝望哭泣声。

雷满满意地将空碗往青石地上一摔,摔得粉碎,拔出双刀霍然起身

“传令开城!一批随老子去冲水寨,另一批顺着支汊摸过去,先烧了北兵那些砸城的木头怪车!”

……

唐军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沙湾水营哗变、粮船被焚,以及雷满准备趁夜出城反扑的急报,几乎前后脚送到了李业的帅案之前。

帐内一名随军参议见局势凶险,忍不住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拱手劝道

“大王,如今我军阵中,荆襄新附降卒人数过万,水营既已生变见血,若处置过于酷烈,恐引来其余各营兔死狐悲、人人自危。”

“依臣愚见,不若先传令暂缓攻打朗州,从军库中拨一批绢帛加赏水军,将沙湾那些叛卒安抚下来,待全军人心稳固之后,再图攻城……”

“安抚?”

李业抬起眼皮,目光冰冷,盯着那参议接连问了三句

“行营派去传令的军校死没死?朝廷千里迢迢运来的军粮烧没烧?邓横派去给雷满通气引路的耗子抓着没有?”

参议,张了张嘴,讷讷不敢言。

“既然朝廷的命官被砍了脑袋,军粮被烧了,连勾结外贼反袭大营的勾当都做出来了,本王还要拿绢帛去哄着他们?”

李业猛地一拍帅案,霍然起身,冷冽的声音响彻整座大帐

“传本王钧令:军中此前若有因转运延误未发之欠饷,明日一早由军司马当众照数补齐。”

“沙湾水营之中,凡被邓横拿刀架着胁从的船工、舟人,只要今夜弃械游回岸边归营,由许存亲自验明正身,朝廷一概不究!”

“至于动刀杀官、劫船焚粮、引雷满来攻大营的那几百牙兵,哪怕他长着三头六臂,本王也一个不赦,尽数夷灭!”

昂贵的战船、难得的熟练水手,固然金贵。

但在李业眼里,任何人都休想拿这点本钱来要挟朝廷、践踏军法!

一旁披甲按剑的葛从周抱拳出列,眼中精光暴涨

“大王圣明!末将方才在城南高坡观望,雷满这厮为了策应水营叛卒、偷袭我军炮场,已将城内最精锐的牙兵抽调出城。”

“如今朗州外强中干,南门守备必然空虚。末将请以本部老卒锁死岸营,主力非但不退,反而趁其出城之机,明日一早全力猛攻朗州城门!”

李业看着这位胆魄过人的老部下,毫不犹豫地拔出令箭

“好!本王将李炘手下的四百御前殿直拨给你守卫炮场,朗州城下水陆各营,今夜明日尽归你葛从周一人调遣!”

李业走下帅阶,按着葛从周的肩甲,一字一句道

“把投石炮给本王护住,至于江里被劫的那几条船,救得下便救,救不下便让它烧干净!”

“雷满既然敢把脑袋伸出乌龟壳,这一仗,就叫他连人带城一块儿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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