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各营牙兵,今夜三更造饭,五更登船!”
杜洪说完,帐中诸将竟一时无人应声。
鄂州城外,武昌军军港内尚停着二十余条战船。
昨日从上游撤回的败兵正陆续入营,伤者尚未安顿,军中的士气也低落到了极处。
这时候再出兵,岂不是自寻死路?
一名牙将忍不住劝道:“使君,唐军新胜,正当锐气,不如先收兵守城,等过几日……”
“过几日?”
杜洪猛然抬头。
“过几日,李业的炮便要打到城墙上了!”
众人顿时住口。
杜洪经营鄂州多年,自然不是什么只会横征暴敛的蠢货。
昨日岸堡失守,他便明白,自己此前的算盘已经落空。
唐军的新式抛石炮威力极大,沿江堡寨纵然覆土加固,也经不住连续轰击。
偏偏这些堡寨又是武昌军保护战船的根本,一旦全部失守,鄂州的水军便只能退入军港。
朝廷大军随后沿岸推进,围住州城,杜洪还能怎么办?
他手里虽然尚有数千兵马,可要与秦王围城相持,粮草、兵员都无法补充,迟早要被耗死。
如今唯一的机会,便是趁唐军刚刚夺取泊地,后方尚未整顿妥当,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唐军的炮厉害,可他们总得有人搬、有人装,几千人挤在江边,哪能处处防备?”
杜洪将舆图铺开,手指点在上游泊地。
“这里原是咱们的地方,咱们比他们清楚,只要从近岸绕过去,先烧粮船,再毁掉那些砲车,李业便只能停下来。”
一名亲将犹豫道
“唐军巡船甚多,未必能绕过去。”
“那就让他们看见!”
杜洪大声道。
“正面派几条船过去,缠住许存的水师,剩下的船载着牙兵,沿岸冲进泊地,能上岸多少,便上岸多少!”
此番用兵,自然不是没有风险。
鄂州军港里所剩的战船,已经是武昌军最后的水上力量。
倘若这一击再败,别说长江水路,恐怕连鄂州城也守不住。
杜洪当然明白。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把库里的绢帛全搬出来,先赏牙兵!”
他转身吩咐。
“告诉弟兄们,唐军若拿了鄂州,咱们多年挣下的田宅钱粮,便都是人家的,谁还想过好日子,明日便跟某拼命!”
这番话倒是极有用处。
武昌军牙兵多为杜洪旧部,平日依靠军镇吃饭,家眷也在城中。
他们未必人人愿为杜洪而死,却绝不愿意眼看自己的富贵化为乌有。
金帛一发,军中士气果然重新振作起来。
当夜,杜洪亲自登船,率最后一批精锐出港。
……
次日天色刚亮,定江军的哨舟便发现了敌踪。
起初只是数条小船从下游驶来,船上插着武昌军旗号。
唐军巡船迎上去喝问,对方却不答话,反而突然放箭。
双方很快交战。
哨舟军校见敌船越来越多,急忙命人敲锣示警,又放出号箭。
不料前面的武昌军战船始终缠着他们交锋,另一支船队却沿近岸水道急急向西驶去。
文武坚得到消息,立即派船拦截。
可唐军刚刚占据这段江岸,许多水道尚不熟悉。
武昌军船小,又有熟悉浅滩的舟人引路,竟从两条巡船之间穿了过去。
等示警传到泊地,敌船已经逼近了岸边。
“武昌军来了!”
卸粮场上顿时大乱。
数十名正在搬粮的民夫丢下担子,急忙向营后逃去。
守卫军士仓促列阵,刚刚举起盾牌,敌船上的弓弩便射了过来。
一名都将肩头中箭,仍挥刀催兵。
“莫乱!先护住粮船!”
谁知敌军根本不与他们缠斗。
数条小船先冲向运输船泊处,船上军士接连抛出引火物。
两条粮船的篷顶很快燃起火来。
岸上的民夫急着解缆,旁边几条船却因水道狭窄,挤在一起,半晌也退不出去。
后面运送牙兵的鄂军船只已经靠岸。
数百甲士涉水冲上滩地,迎面便把仓促列阵的唐军守卒冲散。
一架尚在组装的抛石炮被推倒,旁边堆放的石弹滚了一地。
炮手连忙后撤,几个年纪稍大的工匠跑得慢了些,险些被鄂军追上。
装卸场旁的两辆粮车又被逃散的民夫撞翻,整条道路都堵住了。
不过片刻工夫,泊地西侧便落入敌手。
杜洪站在主船上,远远望见唐军粮船起火,顿时大喜。
“好!再上五百人!”
一名牙将见岸上烟火四起,却还想劝他留些兵守船。
杜洪哪里肯听?
“唐军已经乱了,再添一把劲,便能把他们的炮尽数烧了!”
他命后续船只继续靠岸,自己则率护卫船压住近岸水面。
这一击确实打中了唐军的软肋。
岸堡刚刚夺下,粮船、攻具、伤兵和运输车辆都集中在泊地附近。
虽然葛从周已经布置了巡船,可武昌军熟悉水道,来得又猛,竟一口气杀进数百步。
消息传到李业军中时,泊地已经有三条船起火。
……
“烧了多少?”
李业披甲出帐,先问了一句。
“已知三条粮船起火,还有两条运械船被堵住了,敌军已经登岸,正往炮队那里冲!”
“高仁厚呢?”
“正在集兵!”
李业立即上马,带着亲军赶往岸边高地。
登上高处一望,前面的情形比军报所说还要糟糕。
鄂军已有近千人上岸,唐军一部分守卒还在拼命抵挡,另一部分则被冲散,退入后面的营寨。
江边几条船仍在燃烧,黑烟不断升起。
更麻烦的是,后面的运输船想要离开泊地,却被前面的船只堵住了水道。
葛从周的战船纵然赶来,一时也难靠近。
高仁厚带着预备队赶到,见此情形,忙问
“大王,可要先去救船?”
“救什么船?”
李业指向江边。
“烧起来的便让它烧!能开走的立即驶出去,把水路让出来!”
他又命亲军前往各处传令。
“粮车往后撤,工匠先护住尚未装好的炮,高仁厚,你领兵堵住敌军上岸的道路,别让他们再往里冲!”
高仁厚立即应命。
李业又唤来葛从周的传令骑兵。
“告诉葛将军,别再追那些牵制的敌船了!杜洪不断往岸上送兵,先截他的运兵船!”
说完,他才转向马殷所部的位置。
“武定军还在西侧?”
“在,只是敌军冲进泊地,隔断了道路。”
“传令马殷,从西面绕过去,高仁厚接住敌军,他便从侧面打!”
几道军令接连发出。
李业心里却也有些恼火。
他昨日刚刚夺取岸堡,本想先整顿泊地,再向鄂州城推进。
谁知杜洪竟敢倾巢而出,差点把军中最宝贵的器械和粮船烧个干净。
不过既然已经打起来,再去后悔也没什么用处。
眼下杜洪正在不断添兵,唐军虽然吃了亏,却也有了机会。
只要将这批牙兵留在岸上,再截住运兵船,武昌军最后的本钱便要折在这里了。
“传诸营!”
李业拔刀下令。
“各归本队,听旗鼓号令。谁敢擅自退走,军法处置!”
亲军随即将秦王大纛移到高地前方。
那些原本乱作一团的军士看见王旗,终于有人开始停下脚步,重新寻找所属队伍。
……
高仁厚最先稳住了局面。
他是昔日蜀中的老将,曾在乱军中统兵多年,后来归附凉国,又受命整编神武军,论起临阵用兵,自然有自己的本领。
杜洪的牙兵虽凶,人数却不足以一口气冲垮三千神武军。
此前不过是唐军仓促遇袭,尚未来得及列阵罢了。
如今高仁厚赶到,立即在通往陆营的两条道路上布置盾槊兵。
“前队持盾!后面把槊竖起来!”
唐军各都依令展开。
鄂军牙兵正杀得兴起,见唐军在前方结阵,立即挥刀扑来。
可这一次,事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容易。
神武军刀牌手抵住第一轮冲击,后面的步槊随即刺出,一连将十余名鄂军军士刺倒。
后队弩兵又占住土坡,隔着道路向敌军后阵射击。
鄂军连冲几次,都没能再进一步。
高仁厚见敌军攻势渐弱,也不急着反击,只命前队继续据守,等候后续兵马到来。
武昌军牙兵原本想一口气杀进炮队,如今却被堵在狭窄的泊地出口,进退都不容易。
一名牙将急忙派人回船,请杜洪再添兵。
杜洪听了,先是怒骂。
“上去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一群仓促列阵的唐军?”
可他亲自登上船楼,看见神武军旗帜已经在岸边接连竖起,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唐军的反应,比他预料得快得多。
尤其高仁厚那支步军,先前明明还未接战,如今竟已将各都列得整整齐齐。
这时候若撤兵,先前烧船毁炮的机会便白白浪费了。
杜洪咬了咬牙。
“继续上!把剩下的牙兵全送过去!”
……
江面上的葛从周,此时也已看清了敌军的用意。
定江军有几条战船还在追击武昌军前队,见到葛从周的将旗转向,立即停止追赶。
一名都将急忙赶来。
“将军,前面那几条敌船已经快拿下了!”
“几条破船有什么好拿的?”
葛从周指着下游。
“没看见杜洪把兵都送上岸了么?去截那些运兵船!”
他清楚,此时若追着几条敌船不放,便是中了杜洪的计。
真正的要害在近岸水面。
鄂军运兵船载着大批军士,船速不快,又要不断靠岸接送,正好给定江军截击的机会。
葛从周一面命文武坚统大船从外侧压住水面,一面令许存率前锋直取敌军运兵船。
许存得令,立即指挥数条战船贴近江岸。
唐军弩手先向敌船齐射,压得船头鄂军不敢起身。
随后甲士抛出钩索,拉住船舷,便开始登船。
武昌军船上的牙兵倒也凶悍,拼命持刀抵挡。
可他们乘坐的多是运兵船,船上甲士拥挤,又要在浅水中转向,哪里比得上定江军专用于交战的战船?
许存亲自督战,接连夺下三条运兵船。
剩下的鄂军船只见状,急忙掉头逃走。
后面的运兵船又正好赶来,双方挤在一处,顿时乱了起来。
杜洪站在主船上,亲眼看见前队被截,脸色终于变了。
“快!叫他们退回来!”
可命令传到前方,已经来不及了。
几条运兵船被唐军逼住,船上士卒只顾抵抗,根本无法回头。
而岸上的武昌军牙兵,还在不断派人求援。
杜洪左右为难,一时竟不知该救哪一边。
……
马殷就在这时候杀了出来。
武定军原本被敌军隔在泊地西侧,马殷没有急着从正面冲撞,而是带着姚彦章沿岸寻找道路。
等他绕过一处土坡,便望见高仁厚已经据住营前道路,正将鄂军压在泊地附近。
“好!”
马殷大喜。
“姚彦章,你带五百人先占住那条回船的路,剩下的跟我杀过去!”
姚彦章当即应命。
马殷自己则率千余旧部,从鄂军侧面冲下。
武昌军原本正在全力进攻神武军,谁知西面突然又杀来一支唐军,顿时大乱。
马殷手持横刀,冲在最前。
“弟兄们,跟我把船夺回来!让他们上得来,回不去!”
武定军士卒齐声应和。
这些人原本都是刘建锋麾下旧卒,跟着马殷从蔡州打到岭南,早就熟悉他的脾性。
如今看见主将冲锋,哪里还肯落后?
一千余人迎着鄂军侧翼猛冲,转眼便将其阵形撕开。
高仁厚见武定军已经赶到,也立即下令反击。
神武军前队持槊推进,弩兵跟着向前,将鄂军压得不断后退。
前有神武军,侧有马殷,背后又是正在交战的江面。
武昌军牙兵终于撑不住了。
一名鄂军都将还想收拢败兵,刚刚举起将旗,便被马殷领兵冲散。
后面的军士见状,纷纷向江边奔去。
可姚彦章已经占住回船的道路,许存的战船也正在江上截击。
不少鄂军士卒刚刚冲到岸边,便发现原先停泊的船只已经不见了。
有人拼命涉水追赶,有人索性丢下兵器投降。
还有几百名牙兵依旧死战,想要为主将争取撤兵的时间。
可此时大势已去,哪里还守得住?
杜洪眼看岸上兵败如山倒,终于急了。
这些牙兵乃是他多年经营鄂州的根本。
若尽数折损在此,纵然自己逃回城中,拿什么继续守城?
“主船靠岸!”
杜洪当即下令。
“先接牙兵回来!”
几名船将闻言,急忙劝阻。
“使君,唐军战船已经过来了!”
“我看见了!”
杜洪怒道。
“难道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岸上?”
他亲自命主船靠近,又令护卫船在外侧抵挡唐军。
不少牙兵见主将来救,顿时大喜,纷纷向船边奔去。
可杜洪的主船刚刚停稳,许存便率战船赶到。
唐军先以弩箭压住船头,又有数条船从侧面靠近,钩索接连甩上船舷。
杜洪拔刀督战,亲兵拼命抵挡。
一名鄂军牙将接连砍倒两名登船唐卒,自己却也身中数箭,踉跄着倒在船头。
杜洪见唐军越聚越多,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救不了这些人。
“解缆!回港!”
他高声喝令。
可主船刚刚转向,便与一条失去控制的运兵船撞在一起。
船身剧烈一震,侧面的船板被撞裂,江水不断涌入。
许存见状,哪里肯放过机会?
“杜洪在那条船上!给我围住!”
数条唐舟一拥而上。
武昌军护卫船拼命前来救援,却被文武坚率船从外侧截住。
杜洪身边只剩二三十名亲兵,眼看唐军登船,仍挥刀抵抗。
一名唐军都将上前劝降,反被他砍伤手臂。
可再勇猛也挡不住四面围攻。
片刻之后,杜洪左腿中了一槊,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甲板上。
两名唐军甲士急忙上前,将他按住。
“拿下了!杜洪拿下了!”
消息沿着江面传开。
岸上的武昌军牙兵原本还在拼命抵抗,听见主帅被擒,顿时彻底失了斗志。
先是几十人放下兵器,随后大片士卒跪倒在地。
还有人想逃回城中,却被马殷率军截住。
高仁厚命各都收住阵形,开始缴械收俘。
这场打到午后的恶战,终于结束了。
……
李业赶到泊地时,江边仍有几条粮船在燃烧。
唐军正在清理战场,伤卒、俘虏和缴获的军械堆满了岸边。
杜洪被押到面前,腿上包着布,脸色惨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业,忽然苦笑起来。
“秦王好兵马。”
李业倒也没有急着羞辱他,只问道
“朝使在哪里?”
“城中馆舍,尚在。”
“十二条扣船呢?”
“也在城中。”
李业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便请杜使君陪孤走一趟,你扣了朝廷的船,留了朝廷的使者,如今总该还回来了。”
杜洪低下头,再不说话。
李业随即命人统计战果。
此战武昌军牙兵死伤、被俘近两千,另有数百人失散。
战船被夺十余条,沉毁数条,剩下的也多已退入军港。
唐军同样折损不轻。
三条粮船被焚,另有几条船受损,两架抛石炮遭到破坏,其中一架须重新制作木件。
神武、武定两军也有数百人死伤。
不过杜洪的主力已经被打垮,余下鄂州守军再难组织有效抵抗。
李业听完军报,先命人救治伤卒,又让文武坚尽快清理水道。
“还能走的粮船,先挑出来,坏了的就留在鄂州修。”
随后他转向葛从周。
“城中如何?”
“守军尚有千余,多是州兵,杜洪被擒以后,已经有人遣使求降。”
“那便让他们开城。”
李业又道:
“告诉城中将吏,只要放还朝使,交出府库,从宽处置,若还有人想借乱抢掠,杀无赦!”
……
鄂州城门在当日下午打开。
城中守将原本还想观望,直到亲眼看见被押来的杜洪,才终于放弃抵抗。
唐军入城以后,先控制城门、军港与主要仓库。
李业在府中接见降将,命他们暂且各守原职,待朝廷遣官核验以后再作任免。
这倒不是他特别宽厚。
鄂州新定,军港尚须修缮,沿江各寨也要接收。
若一下子将本地将吏尽数罢免,许多事情反倒没人能办。
不过武昌军原来的牙兵必须拆散,兵船也要归入定江军统一调遣。
杜洪过去能够凭一座鄂州阻断长江,靠的便是他同时掌握州城、军队和水运。
李业自然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当夜,鄂州城中灯火通明。
一部分神武军留下守城,高仁厚负责城池与军港交接。
马殷则领武定军清理上游各处寨堡,防备残兵聚众生乱。
葛从周、许存和文武坚仍忙着整顿舟师。
缴获的战船虽多,真正能够立即使用的却没有多少。
部分船只受损,舟人又不熟悉定江军的旗鼓号令,还须重新编组。
但粮船不一样。
只要船身完好,配齐舟人,便可以继续东行。
李业当晚便命人从江陵送来的粮船中挑出三十余条,装载军粮、箭矢和医药,交许存率舟师护送。
“先送江州!”
葛从周闻言,忙道
“大王,江上各处泊地尚未尽数接收,是否再等几日?”
“不等。”
李业摇头。
“刘鄩那边靠着骡马驮粮,走了一个多月才送进江州几批,咱们如今有船有粮,难道还要让他继续从湖南绕路?”
其实这才是鄂州之战真正的收获。
先前朝廷虽已占据荆襄、湖南和岭南,江西却始终隔着鄂州这一道关口。
刘鄩若要入赣,只能从湖南东部绕行,经袁州北上。
道路遥远,转运又难,三千多唐军几乎成了孤悬在江西的客军。
如今鄂州既下,江陵、岳州、鄂州、江州便可以沿江相通。
川蜀运来的粮食、荆襄制造的军械、定江军的战船,都能直接送往江西。
更何况朝廷已经在鄂州取得了修船、驻兵、囤粮的地方。
将来再要向江南用兵,便容易得多。
……
数日之后,江州城外的李神福,终于收到了鄂州急报。
送信的是一条从下游赶来的淮军哨舟。
“杜洪败了?”
李神福接过军报,先是有些不信。
“鄂州那些战船呢?”
“听说大半被夺,杜洪本人也让唐军捉了去,秦王已经进了鄂州城,正调船往江州来!”
李神福听完,脸色渐渐凝重。
此前他一直将舟师作为淮军最大的优势。
江州虽然尚未攻下,淮军却能凭借船只不断选择登陆地点,袭击水寨,截断粮道。
刘鄩在湖西打赢了一仗,虽然打通了陆路,却还不能动摇淮军的水上优势。
可如今不同了。
鄂州已经落入朝廷手中,定江军战船随时可以从上游赶来。
到那时,淮军若还把大批船只停在江州城外,便有可能遭到唐军两面夹击。
“传令各寨,先收回前伸的船只!”
李神福立即下令。
“北面泊地增设巡船,运粮的船只不要再往江州城下靠,秦裴所部向北收缩,先把后路守住!”
一名牙将迟疑道
“将军,咱们围了江州这么久,如今就这样退了?”
“谁说要退?”
李神福瞪了他一眼。
“朝廷的船来了,难道咱们还像从前一样,把船都摆在江州城下等他来打?”
他顿了顿,又道:
“杨公那边也该早些知道。请他定夺,江州这仗还要不要继续打。”
说完,又命人遣使往鄂州。
书信中自然不能承认淮军已经落了下风,只说江州兵争既起于两镇粮船交割。
既然朝廷愿意调处,不妨先约束各军,各还所俘。
这也算是给双方留了台阶。
杨行密终究还没有准备好,同长安朝廷在江南全面决战。
……
李神福收缩兵船,江州城中很快便察觉到了变化。
刘鄩得到消息,先令各处哨骑探查,确认淮军确实撤回了部分前伸营寨,才命后方将第二批粮草继续送入州城。
这时候,江州守军尚不知道鄂州已经失守。
直到两日后,东下的定江军先遣船队在江州上游露面,城头军士才终于明白过来。
“朝廷的船!”
一名守卒指着江面大喊。
“是朝廷!朝廷的船来了!”
城头顿时一片欢腾。
江州守将闻讯赶来,站在城楼上望了半晌,竟也激动得说不出话。
此前刘鄩送来的几批粮食,已经让守军重新有了希望。
如今江上又出现了朝廷的战船,谁还会相信淮军能够轻易夺下江州?
刘鄩接到定江军送来的军报,终于松了口气。
他这一个多月的苦战,总算没有白打。
若非先前湖西得胜,打通陆路,江州只怕早已陷落。
而如今李业又亲自拿下鄂州,江州的局势便彻底改变了。
刘鄩当即遣人向周彦平报捷,又命各部继续守住湖西道路,接应沿江送来的粮船。
他并未急着追击淮军。
李神福麾下依旧有不少精锐,秦裴也尚未被打垮。
淮军只是在江州失去了先前的优势,远没有到全军溃败的地步。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把粮道和水路真正接起来。
……
洪州的钟传得到消息时,正在与幕僚商议如何筹措下一批军粮。
来人一入堂,便大声报喜。
“使君!鄂州捷报!秦王已经生擒杜洪,武昌军降了!”
钟传猛地站起。
“当真?”
“千真万确!朝廷的战船已经到了江州上游,李神福正收拢船队!”
钟传闻言,顿时大笑。
“好!好啊!”
他连日来忧心江州,连饭都吃不好,如今总算可以安心几分。
可笑过之后,他又忽然沉默下来。
秦王拿下鄂州,打通长江,固然解了江西燃眉之急。
但往后长安朝廷要派兵入江西,便再也不必经过他钟传的允许。
江州尚且如此,洪州又能如何?
钟匡时站在旁边,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层。
“父亲,朝廷的船若一直停在江州……”
钟传摆了摆手。
“先别说这个。”
他缓缓坐回去,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江州总算保住了,先把粮食送过去,往后的事,等秦王来了再议。”
这位镇南节度使昔日凭借一身勇力起家,经营江西多年,自然不愿轻易放弃手中的兵权。
可如今长江水路已通,朝廷兵马可以从荆襄源源不断东下,往日那些与长安讨价还价的本钱,便又少了一样。
……
鄂州。
李业站在江边,望着最后一批粮船驶出泊地。
江上数十条大小船只依次东行,桅樯相接,船头都悬着朝廷军旗。
葛从周已经将各处江防交接妥当,赶来请命。
“大王,鄂州城防已定,军港尚需几日修缮,臣请先在此整顿舟师,待各船齐备,再向江州推进。”
李业点了点头。
“你留在鄂州,把船修好,高仁厚也留下。”
葛从周一怔。
“大王不在鄂州暂驻?”
“不住了。”
李业接过刘鄩新送来的军报,笑道:
“杜洪已经拿下,江州那边还有李神福,杨行密既然想争江西,孤总该亲自去见识见识他的兵马。”
他转身望向东面的长江。
如今鄂州已定,荆襄和江西之间再无杜洪阻隔。
刘鄩先前拼死打通的陆路,终于有了江上粮船接应。
而杨行密苦心经营的江州战局,也将面对朝廷水陆两军的共同压力。
李业心里很清楚,杨行密不会因为一场鄂州之战便放弃江南。
可这一次,主动权已经到了自己手里。
他将军报交给李琪。
“传信刘鄩,孤到江州去。”
李业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
“让他把淮军的营寨指清楚,孤倒要看看,杨行密还想在江州要多少粮!”
随驾亲军随即整队登船。
数日以后,秦王大纛将顺江东下,直抵江州,与李神福的上万淮南军隔江相望。
江南这盘棋,终究轮到李业亲自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