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美刀终究没回来,八点多,我爸才进了门,我把事儿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个大概。
他听完只是沉着眼点点头,没说一句话,更没提出门去找的话——我心里门儿清,他不是不想找,是压根没地方找,找了也是白找。
让我稍稍松口气的是,爸自始至终没半句指责,半句埋怨都没有。
那个女人,本就是只喂不熟的候鸟,兜里没钱、肚里没食了就巴巴往回跑,这次又卷走了爸三千块,他自己都毫不在意,我一个晚辈,自然也没什么话好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爸又落回了沉默的相处模式里。
他照旧白天出门上班,一日三餐也就晚饭能凑在一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其余时候,家里静得能听见钟摆滴答的声响。
就这样过了两天,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傅,总算舍得给我打了个电话,可把我盼来了。
一听见电话那头熟悉的沙哑声音,我激动得嗓子都快破音,对着听筒就嚷嚷:“师傅!您老这是被女妖怪叼走了,还是被警察逮了?再不济,是让人揍得刚缓过魂来啊?我这几天快把你电话打爆了,你知不知道!”
“你个兔崽子!有你这么咒师傅的?”师傅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还混着断断续续的饱嗝,“我这不是忙吗!对了,前几天给你搭线的那个电话,他们那事儿办得咋样了?”
“办个球!”我没好气地回,“师傅您这介绍的叫啥活?那刘海燕想让我干活,还一毛不想出,净搁那给我画大饼!”
接着,我就把刘海燕那边的情况,前因后果跟师傅捋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师傅的声音忽然沉了些:“缺啊,这活,干!你不亏。”
我再追问,他却半句多余的都不肯说,反倒话锋一转,提起了我上回干活挣的那笔钱,还龇牙咧嘴地张口,让我上交三分之二!
我的个老亲奶啊!三分之二?这心黑的,周扒皮见了他都得喊一声祖师爷!
坑徒弟坑得理直气壮,还振振有词,说我年纪小,手里搁着钱也花不上多少。
我就纳闷了,他老人家一把年纪,要那么多钱干啥?难不成是要去吃喝嫖赌抽?
我自然死活不依,对着电话跟他絮叨磨叽了半天,好说歹说总算谋到点福利:眼前这趟活不算,下一次的工钱,师徒俩对半分。
你说气人不?我跟他掰扯以后都对半分的规矩,他倒好,只认下一次的,精得跟个老狐狸似的,老奸巨猾!
罢了罢了,终究是他手把手教我辨阴阳、画黄符、识邪祟,带我入了这行的门,这点钱,就当是交学费了,我也懒得再跟他计较。
挂电话前,师傅又再三叮嘱,让我把精神病医院这事儿办好。
我能咋办?人家一毛不拔,我也得硬着头皮上,指不定这还是他欠下的人情债,如今让我来还呢。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眉心,给刘海燕回了过去,应下了祛邪的活,只是找人的事我绝口不提——没打算收钱,就当义工帮一次忙,仁至义尽了。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搬了张桌子坐在客厅,净手焚香,取了朱砂、黄纸、狼毫笔,刷刷点点画了整整大半天黄符——镇邪符、安魂符、驱秽符各备了十来张。
先前的老存货本就快见底了,这精神病院的邪性,一看就不是小打小闹,指不定要耗掉不少。
画到最后,手腕都酸了,指尖沾着的朱砂凝了痂,却不敢歇,只想着多备点,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背上装着黄符、短剑的双肩包出了门,打了辆车直奔精神病医院。
刚走两步,一辆无牌面包车就吱呀着冲了进来,车速极快,带起一阵冷风,门卫原本还想跟我搭话问来意,见了这车,立马收了话,头都不敢抬,只冲我摆了摆手,低声让我自己去找刘主任。
我不知道车里的人跟门卫说了些什么,那面包车没半分停留,一脚油门就往住院部后面冲,车速快得离谱,起码有七八十码,在这医院里横冲直撞,完全不顾规矩。
就在车子擦着我跟前飞驶而过的瞬间,一声低沉又嘶哑的狗吠,猝不及防地炸响在耳边,那声音不是寻常的狗叫,带着股非人的怨戾,裹着滔天的愤怒,蚀骨的沮丧,歇斯底里的发狂,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声音听得我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一股无形的蛮力,狠狠撞在我的胸膛上,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扶着墙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抬眼看向面包车远去的方向,心头警铃大作——这车子,不对劲,有古怪!
这狗吠里的执念,重得吓人。
我不敢耽搁,拔腿就往住院部跑,从大楼穿过后门,一眼就看见那辆面包车停在空地上。
紧接着,从旁边的配楼里呼啦涌出来十来个彪形大汉,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手里攥着电棍、铁叉,还有几人拿着束缚带,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很快,面包车的后门被拉开,五个男人抬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被捆得像个粽子,手腕脚踝都勒出了血痕,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的尼龙绳却缠得密密麻麻。
他刚微微动了一下,想抬头,旁边一个壮汉就眼疾手快,握着一根粗粗的电棍,狠狠戳在了他的胸口!
“滋滋”的电流声隐约传来,那人浑身剧烈一颤,嘴里发出模糊的闷哼,却愣是没喊一声疼。
这时另一个人又拿着一根大号针管,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他的胳膊!
我站在不到五十米外,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汗毛倒竖,双手控制不住地抖,连指尖都在颤——不是怕,是怒,一股莫名的狂躁撞得我心神俱震。
我死死盯着那个人的脸,那脸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遮不住颧骨的高耸,眼窝深陷,活像个骷髅,可那半睁得双眼,却透着股野兽般的执拗。
很快他的嘴被宽胶带封上,却还在费力地一张一合,唇形动得急促,我盯着那口型看了几秒,浑身的血都凉了——那口型,分明是在叫: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