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我们终于抵达龙虎山归真观。李罡真早已油尽灯枯,被两名弟子抬着,来见师傅最后一面。
这老东西身子早就垮了,路都走不得,瘫在软榻上,只剩上半身勉强能动,我都不用算,他这样撑死也就一个月的光景了。
可就是这么个恶贯满盈、平日里心狠手辣的老东西,在见到师傅那副模样时,竟哭得撕心裂肺,那悲痛劲儿,比死了亲爹亲娘还要浓烈。
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失态,哭声嘶哑刺耳,活像被人掐住脖子的乌鸦,硬要扯着嗓子嘶鸣,泪珠不要命似的往下砸,看得出来,是真伤了心。
我冷眼瞥了几眼,便转身退出了那间茅草屋。我们依旧住在原先那两间旧草棚里,师傅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归真观一步。
此时的师傅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眼眶微微泛红,湿润地望着李罡真。
良久,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颤巍巍地递了过去,随后便轻轻闭上了双眼。
李罡真呜呜咽咽,泣不成声,被人抬着狼狈离去。
直到这时,我才重新走进屋内。
下一刻,师傅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直直看向我。
他忽然笑了,一声沙哑到了极致、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缓缓响起:
“叼儿……陵主……归真观……你就收了吧。”
我心头一震,随即又气又笑:“你个牛鼻子老道,我还以为你再也说不出话了,合着你什么都知道?话说你上辈子能耐不小啊,还是个大太监?哈哈,笑死我了。”
我笑眯眯地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师傅,你知道吗,看你上辈子那副样子,我特想揍……揍他。”
“特欠揍……是吧?”师傅气若游丝,轻笑一声,“我也觉……好在……任务……完成了。”
他眯起双眼,像是沉入了遥远的回忆。
忽然,他抬起手,指尖指向门口,微微动了几动,便骤然垂落。
紧接着,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自他干枯苍老的身躯中缓缓飘起。那影子静静看了我一眼,转身朝屋外走去。
在触碰到门外那一缕细碎阳光的刹那,影子如同水汽遇热,无声无息,烟消云散。
师傅……魂飞魄散了。
我心中一怔,却又隐隐早有预料。
这,本就是他自己选的路。
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我拿起一旁那件崭新的道袍,轻轻盖在师傅身上。
后山草木葱郁,是他年少修行、晚年常静坐清修之地。我挑了一处向阳背风的地方,依着他的遗愿,简单下葬。
坑是我亲手挖的,土是我亲自封的。没有震天的哭声,没有纷飞的纸钱,只有山风穿林,沙沙作响,像极了他生前慢悠悠念叨经文的模样。
“师傅,到家了。”
我蹲在坟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以后就在这儿睡吧,没人再吵你了。”
我席地而坐,打开一瓶茅台,洒在坟前,又摆上半只烤鸡。
“吃吧,喝吧。师傅!”
说完,我和大黄分了剩下半只鸡,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一扔,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离开了后山。
安息吧,古万有。
我的师傅。
又一滴泪砸进泥土,转瞬便被大地吸干。
我回头望了一眼大黄,又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归真观,缓缓握紧了拳。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跟在师傅身后跑的小崽子吴缺了。
李罡真一倒,归真观香火大不如前,纷争也少了许多。留下的几个小道童心性还算纯良,平日里应付些小事勉强够用。
观下地室里藏着的金银财宝,就算往后不再接营生,也足够观里安稳存续数百年。
在我看来,李罡真早已把这归真观搅得乌烟瘴气,失了道门本真。如今正统道法传承,只剩大殿里那几本残破古籍,真正能懂、能修的人寥寥无几。
至于我?
我到现在,都不想承认自己是道门弟子。
可归真观,还是得留着。
师傅临终嘱托,我便挂个名,做这归真观新任观主——日后在世间行走,总要有个正经身份。
这副小担子,我来扛。
我抬手抹了把油乎乎的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平静而坚定的笑。
转头看向大黄,轻声道:
“走,跟着观主大人得瑟去!”
大黄汪汪两声欢快的拽着我的手往前跑………
次日,龙虎山的晨雾还没散尽,我带着大黄,沿着山路一步步往归真观走去!
“汪。”
大黄在脚边低低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怕啊,这就回去收拾残局,然后带你出去逍遥去!”
说是收拾残局,其实归真观乱不到哪儿去。
李罡真那老东西被抬回去之后,没过几天就连话都不会说了,消息传回来时,我正蹲在茅草屋门口啃烤红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恶有恶报,早就是定数。
观里剩下的几个小道童,听说我成了新观主,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跪在大殿里不敢抬头。毕竟我以前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跟着老观主混、吊儿郎当、半点不像道士的混小子。
我瞥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都起来吧,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不用跪我,也不用怕我。”
几个小道童面面相觑,依旧不敢动。
我懒得跟他们磨叽,径直走到大殿正中央,抬头望向那尊落了些灰尘的三清像。
师傅一辈子守在这里,守的不是这破观,不是这些香火,而是那点快要断了的传承。
我伸手拂过供桌下那本残破不堪的古籍,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粗糙的触感。
真正的道法,早就不在书上了。
在人心,在命数,在一场又一场躲不开的因果里。
“观主……”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小道童小声开口,“观里库房、地室、账目,还有山下那些香火牵扯,您看……”
“不用管。”我淡淡打断他,“李罡真院子等他走后,永久封存,库房里的钱够你们活下去就行,别惹事,别害人,别学李罡真那一套。”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
“至于我……不用天天盯着我。我不在观里,就是出门办事;我在观里,那就是在睡觉、吃饭、摸鱼,你们不用在意,这几天我给安装个电话,有大事给我打电话,小事你们几个商量,这几本书抽空你们多抄录学习,不懂得……啊对了,隔壁山头不是有个什么庵吗?可以学习切磋下,多学点知识文化,做一个合格的修行者!”
一群小道童听得目瞪口呆,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不务正业的观主。
我懒得解释,转身往外走。
阳光穿过道观飞檐,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师傅说,他任务完成了。
所以我的任务布置下去了!跟完成也没啥差别!
挑了当初我第一次落脚的那个小院子,就当个临时落脚点吧!我可不想住那两间茅草屋里!憋屈得厉害!
我抬头望向天际,三月的天云雾翻涌,一眼望不到头。
“师傅,你可真是賊啊!是不是都在你的算计之内啊?”
我轻声呢喃一声,随即咧嘴一笑。
“ 我就是个混子!不务正业的二半吊子!”
反正从今天起,这天底下,能管得住我吴缺的人,已经不在了。
“大黄,”我抬脚往山下走去,声音轻快,“走,先去镇上,再整只烤鸡。再给你包装下,”
“又一次新官上任,多少也得给自己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