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七八个月,我带着大黄再次踏足广市,寻到张憨熊时,才从他口中得知,秃头老道和常青早已被警方抓了进去。
至于具体犯了什么事、牵扯多深,张憨熊也说不上来,他也是近几日才听到风声。更让人意外的是,老道之前住的那间楼上屋子,早已被贴上封条查封了。
我站在楼下忍不住咋舌,心里暗道,这老伙计这次是真捅破天、惹上大麻烦了?
入夜之后,我悄悄翻窗进了楼上那间被封的屋子,翻找出一件秃头老道平日里常穿的旧衣,又寻来一张黄符纸,提笔写下他的生辰八字。
一切准备妥当,我点燃符纸,口中默念咒诀,做完这一切才锁好门窗躺回床上。大黄则十分默契地蹲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与此同时,广市郊外的某所看守所内,已是深夜十一点。秃头老道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怔怔发呆,自打被关进这里,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满心都是愁绪。
如今算下来,已经足足羁押了三十二天。同监室一个三进宫的老油条跟他说过,差不多三十七天才会有准信,到时候是放是捕、是轻是重,基本就能见分晓。
老道在广市混迹这几个月,认识称兄道弟、点头之交的人不少,可真到了落难这一步,竟没有一个能靠得上的。
他至今没请律师,也没人为他奔走,一想到万一罪名坐实,落个重刑把牢底坐穿,心里就一阵阵发慌。
悔意更是像刀子一样剜着心肝,早知道广市这边社会这么复杂、那些人下手这么狠,他当初何苦从咸阳跑出来折腾这一趟。
一把年纪了,钱没捞着倒欠一把大笔不说,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细数下来,诈骗、招摇撞骗、借封建迷信害人致重伤,还私藏违禁物品,桩桩件件都是重罪。
说到底他也不知道他骗了谁,还有所谓的致人重伤,他害了谁?当然还有违禁物品,他那里知道黄鼎力为了让他投资,竟然拿着四根长象牙放在他这里当做抵押,他更没有想到这个象牙是走私违禁品。
更糟的是,他名下的公司还倒欠着外人一大笔巨款,具体账目乱成一团,他自己都理不清,只清楚一点——这次是彻底栽了。若是没人搭救,后半辈子恐怕就要在牢里修成正果了。
他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最让他过意不去的是常青,好好一个乖徒弟,平白无故跟着他受牵连,少说也要判个十年八年,这让他心里愧疚难当。
老道长长叹了口气,愁绪翻涌,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那张本就干枯褶皱的脸,此刻皱得像块揉烂的旧布,若不是骨架撑着,几乎都快看不清五官轮廓。
他越发沉默地闭上眼,可脑袋里嗡嗡作响,监室里几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吵得跟夏夜池塘里的蛤蟆叫似的,搅得他头痛欲裂。
头顶本就稀疏无几的头发,这段日子掉得更是彻底,脑门锃光发亮,只剩后脑勺一圈稀稀拉拉的发丝,还几乎全白了。如今这副模样,旁人说他年过八十,都绝不会有人怀疑。
他抬手胡乱捋了捋鬓角仅存的几缕白发,用手掌盖住双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就在这时,眼眶忽然一酸,一阵熟悉又久违的声音,轻飘飘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师叔……”
秃头老道浑身一震,瞬间喜出望外,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他当即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淌,几步冲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对方,恨不得当场放声痛哭。
此刻的激动,比见到祖师显灵还要真切百倍。自打进来之后,他夜夜在心里烧香念叨,可祖师爷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反正都是在梦里,狼狈不狼狈也顾不上了。积攒了几十天的委屈、愤怒、心酸、不甘与忧虑,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眼泪和话语,一股脑全都倾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