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里,烟火气混着肉香袅袅散开。
老妖道系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当围裙,正颠着口黑铁锅炖鸡。
油星子滋滋作响,他手里铁铲舞得虎虎生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道情。
调子拐着弯儿,脚下还跟着节拍轻点,自始至终,半个眼神都没往门口杵着的我身上飘。
这老头不会在蹦迪斯科吧?
“喂!老头!”我压低声音,生怕嗓门大了惊飞了锅里的肉香,“打个商量呗?匀我半只鸡成不?”
老家伙头也不抬,铁铲往锅沿一磕,震得油星子溅起来:“五百块,现钱。你现在把五百拍这儿,这一锅全归你。”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嚯!你老神仙啊?连我有五百块都知道?”
咽了口快溢出喉咙的口水,我梗着脖子犟,“一锅我就不要了吧!就要一半!明天给你一半的钱!”说着就扶着吱呀作响的木门框,想挪步进屋。
“停!”
冷不丁一声喝,紧接着,一把黑乎乎的铁铲带着热油的腥气,忽然杵在我鼻尖前。
老妖道挑着两道乌黑的长眉毛,那双浑浊的老眼陡然亮得惊人,语气半点不含糊:“骂人呐?你个兔崽子,五百块,现在就要。不见钱,别想沾着半点鸡肉腥!”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砍个价格就是骂人?”
我急得直跺脚,脚踝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
“五百就五百,我明天给你不行吗?跟你说,别说是五百,五万我也能给你弄来!不就一点鸡肉吗?你护得跟唐僧肉似的。”
小气吧啦的!就你这抠门劲儿,还想让我拜你为师?我可告诉你,我怕你把我教成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这番话噼里啪啦砸过去,老道却跟没听见似的,左耳进右耳出。
他慢悠悠掀开锅盖,浓郁的肉香瞬间涌出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得更凶了。
他伸手从锅里捏了个油汪汪的鸡翅膀,也不怕烫,凑到嘴边吭哧就是一大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咂摸:“啧,真香。”
金黄的鸡皮裹着嫩肉,油脂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我看得喉头滚动,肚子里的馋虫像是要破膛而出,饿得眼前都发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今儿个算是叫我真切体会到了。那炖鸡的香味像是长了爪子,一下下挠着我的味蕾,搅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打颤,连带着那点硬气都快被啃噬干净。
要不……服个软?
我低头瞅了瞅肿得老高的脚踝,又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鼻尖泛酸。
今晚要是没这口肉垫肚子,怕是又得蜷在山林里挨冻,夜风一吹,指不定要冻僵在半山腰。这茅草屋多少也算个窝!
唉。
我倚着门框,想起之前在归真观外面心里默念干妈的名字,又喊了几声大黄。
往常只要我一唤,大黄摇着尾巴一准会颠颠跑来,干妈也会用那温和的声音应我。可今儿个,四下里静悄悄的,半点回应都没有。
是隔得太远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干妈性子沉稳,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可大黄不一样啊!那狗宝子跟我心有灵犀,从来没试过这么叫不应的。
他们俩是我闯荡的主心骨,是我兜里揣着五百块就敢跟老道叫板的底气。
这底气一散,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后脊梁一阵发凉,慌乱劲儿直往上涌。也难怪今儿个诸事不顺,原来靠山都没了。
犹豫再三,我还是磨磨蹭蹭开了口。
不过,我也不甘心就为了半只鸡,把自己打包卖给这抠门老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得提点要求,不然岂不是要天天被他拿捏,活得跟个小孙子似的?
“老头!”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硬气些,“想让我拜你为师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答应了,我今儿个就认你这个师父!”
正啃着鸡翅膀的老道动作陡然一顿,他缓缓转过头,老眼沉沉地盯着我,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想拜我古万有为师的人,能从山脚排到这观门口,哪个不是扛着金山银山来的?你小子倒好,兜里比脸都干净,还敢跟我谈条件,给我当大弟子,你还委屈了?”
“啊?”我愣了愣,敢情这老道还是个香饽饽?
回过神来,我急忙摆手:“委屈倒是不委屈!给你养老送终没问题,日常伺候你也行!但你不能奴役我!我不想干的事,你不能逼着我干!咱们师徒,得讲究个平等!”
老妖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往灶膛里一扔,火星子“噼啪”一响。
“都什么年代了,还奴役你?”他叹口气,语气里竟透着几分无奈,“你放心,除了学艺练功,其他事只要你不杀人放火,爱干啥干啥。”
末了还嘀咕一句,“这年头,想收个称心的徒弟,可真费劲啊……想当年……罢了罢了。”
我还杵在门口发愣,老道就不耐烦地朝我挥挥手,眉头皱成一团:“还傻站着干啥?当门神呢?进来!”
我咬咬牙,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往里挪,心里把老道祖宗十八代都念叨了一遍,嘴上却应着:“行吧行吧!我认你这个师父了!”
顿了顿,又赶紧补充,“哎,老头!我这脚伤成这样,那三叩九跪的拜师大礼,就省了吧!”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脆响。
我还没站稳,那本就朽坏的木门框竟被我一把拽了下来!脚踝一软,我控制不住重心,“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硬地上,膝盖磕得生疼,疼得我龇牙咧嘴,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嘿嘿嘿……”老道叉着腰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行了行了,跪都跪过了,礼数到了!”
我气得胸口发闷,看着手里那半截摇摇欲坠的门框,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你个老妖道!敢情你早知道这门框不结实!欺负人!等老子伤好了,非把这破门框劈了烧火不可!
老道笑够了,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随手扔过来一个陶瓶。“自己抹药去。”
他斜睨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瞧你这点出息,不就是拜个师吗?激动成这样?”
我……我气得差点厥过去!
死死盯着灶上那锅咕嘟冒泡的炖鸡,我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我要吃鸡肉!”
老道挑眉,慢悠悠递过来一双竹筷。
一场鸡飞狗跳的抢鸡大赛,就此拉开序幕。
许是饿狠了,我几乎是狼吞虎咽,筷子舞得跟风车似的,一块肉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嚼得稀烂,骨头“噗”地一声吐出来,连味道都没尝太真切。
那鸡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香得我眼眶都红了,差点掉下泪来。
谁能想到,我堂堂一个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穷的混世小子,竟会为了一锅鸡,拜了个抠门老道为师。
殊不知,这仅仅是我拜师生涯的第一天。
往后的日日夜夜,为了一口吃的,我跟这老道天天斗智斗勇,打嘴仗吵得鸡犬不宁,半点便宜都没占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