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晚我刚踏出精神病院的大门,半分迟疑都不敢有,抬手就拦了辆出租车,凭着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打第一眼见到黄奇起,我和他之间就像缠上了无形的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我总能从他沉沉的眼神里,读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绪,欢喜也好,不安也罢,皆能心领神会。
哪怕隔着数丈的距离,哪怕出租车里的音乐吵吵嚷嚷扰着耳膜,他的声音也能穿透一切嘈杂,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稳稳落在心上。
车子驶出不过二十来分钟,前方夜色里突然腾起冲天的火光,红橙相间的焰舌疯狂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刺得人眼睛发晃,连周遭的空气都透着灼热。
我心头一紧,急忙喊司机停车,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凝神细听的瞬间,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大黄的声音更近了,带着急促的气息,正朝着我的方向狂奔而来。
约莫五六分钟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从路边的绿化带里窜了出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了上去,脚步都带着急切。
就见他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大步疾奔到我面前,乖乖地蹲下身,还笨拙地抬起双手,像从前那般等着我摸他。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揉碎了的夜里的星光,澄澈又热切。
我再也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头,喉咙发紧,哽咽着喊:“大黄,我的大黄……”喜悦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那颗飘荡无依、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踏踏实实落回了实处。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大黄,哦不,现在该叫黄奇了。他还不会说话,开心时只会发出呜呜咽咽的鼻音,或是几声憨憨的汪汪声,和从前还是狗狗时一模一样。
我摸着他干瘦的脸颊,指腹触到粗糙的皮肤,鼻尖一阵发酸,转念又觉得万幸,能变成人也好,往后我定好好活着,拼尽全力陪他到老。
他永远是我心里最帅、最亲的大黄。
不远处的司机按了好几声喇叭,才将我从情绪里拉回神,我拉着他的手起身,声音放柔:“大黄,跟我回家。”他咧了咧嘴,嘴角扯出一个笨拙的弧度,像是在笑,最后呜呜两声应着,温顺地任由我牵着。
从上车到下车,我一直攥着他的手,小手牵着大手,一刻也不曾松开。
那双手掌粗粝得很,带着磨出来的薄茧,却透着一股踏实的温暖,一点点熨帖着我微凉的心。
车行途中,他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咕声,我愣了一下,心头一软,急忙让司机拐去我家旁边的商业街停一下——我要带他吃顿大餐,就吃啃的鸡,那是我平日里最爱吃的,大黄一定也喜欢。
到店里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店里人不算多。我关掉大哥大,掏出刘海燕给的那个红包,里面整整二百块,今天索性全花了,让大黄吃个痛快!
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让他坐下,我转身就往柜台走,干脆利落地一通买买买,转眼就端着两个满满当当的托盘走了回来,汉堡、可乐堆得满满当当。
黄奇盯着满桌的吃食,一双大眼睛不住地看向我,又低下头,使劲用鼻子嗅了嗅,接着竟用鼻尖把那盘装得最多、推到了我面前。
我的心猛地一颤,暖意裹着酸涩涌上来,急忙拿起两个汉堡、一杯可乐递到自己面前:“大黄,我吃这些就够了,剩下的全是你的。”
他一听,立马兴奋地呜呜两声,双手扶着托盘,迫不及待地张开大嘴,就着托盘去咬还裹着包装纸的汉堡。
我一下子愣住了,心酸瞬间涌上心头——大黄的灵魂终究还是一只狗狗,这具突然拥有的人类身体,于他而言终究还是陌生的,四肢和感官都还没磨合好。要他像正常人一样吃饭,看来还得慢慢教,急不得。
我急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大手,放柔了声音说:“大黄,这外面的纸不能吃,你看我。”
说着,我拿起一个汉堡,放慢了所有动作,一点点掀开包装纸,露出里面的面饼肉饼和生菜,然后咬了一大口,故意嚼得慢些,让他看清楚。
他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认真看着,眼神里满是专注,又低头瞅瞅自己的手,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啪的一下吐掉了嘴里叼着的汉堡纸,学着我的样子,费劲地去抓一个新的汉堡。
许是还不会掌控人类手指的力道,第一下竟没抓稳,汉堡滚落在了桌上。他也不气馁,又试了一次,这次倒是抓住了,可力道太猛,直接把汉堡捏扁了,肉饼都挤了出来。
“对,就是这样,慢慢把纸拽掉就好,你可以狼吞虎咽,只要不吃到纸就行。”我柔声鼓励着,眼底藏着笑意和心疼。
只见他抓起那个费劲剥掉包装的汉堡,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是在确认是否正确,随后径直整个塞进了嘴巴里,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大力嚼了两下,便一仰脖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半点没噎着。
我看得呆在原地,脸上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愣怔,心里却软成了一滩水。
而他丝毫不停歇,风卷残云一般,转眼功夫,五个汉堡就见了底,连掉在桌上的碎渣都用手指捏起来塞进了嘴里。
吃完,他又抬起手,带着几分试探和好奇,慢慢伸向了桌上的可乐杯,眼神里满是新鲜。
瞧瞧我的大黄多聪明,果然我喜欢吃的,他也喜欢!吃吧吃吧我的大宝贝,人间的各种美食,只管炫起来……
某个毛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大杯可乐,那模样,比从前追踪猎物时还要谨慎,手指轻轻扣着杯壁,生怕摔了破了。
他先凑到杯口,用舌头轻轻舔了一口,眉头微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尝到了新奇的味道,随即咕咚一大口灌进嘴里。
那股焦香清甜撞着滋滋的气泡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冰爽的甜意,他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嗝……嗝个不停,却半点不嫌弃,反倒一脸满足,妥妥的一口沦陷啊!
紧接着他索性扬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起来,棕色的可乐液体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沾湿了下巴,他也不管,几口就把一大杯可乐一饮而尽。
最后还伸出大舌头,把嘴角和杯口的汁水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抬眼,亮晶晶的目光又盯上了另一杯可乐。
我的老地爷啊,这副模样看得我也饿得不行,口水在嘴里滋滋直冒,馋虫都被勾了出来。
随即我也拿起汉堡,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这玩意就是这般迷人,光是看别人吃,就馋得挪不开眼。
很快,三杯可乐就被他喝了个底朝天,他放下空杯子,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还有点意犹未尽。
行,能吃就是福。
大黄以前活着的时候,哪吃过这些好东西,不是吃残羹剩饭,就是嚼干硬的烂骨头,要不然就是猪食。
今后我定护着他,让他尝尽人间所有美味,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我在心里暗暗发誓,眼底满是坚定。
随即我站起身,又甩出一张百元大钞,递向柜台。收款的小姐姐一看又是我,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笑着问:“小同学,你这是要打包吗?”我愣了下,轻咳两声,摆摆手:“咳咳,也不用吧!”
这次我又买了薯条、冰淇淋、炸鸡翅之类的小吃,满满一大盘,端回来时,黄奇的目光瞬间锁定,清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满眼冒星星,透着浓浓的期待。
幸亏他现在没了尾巴,要不然此刻绝对摇成小风扇了!
一番手忙脚乱的示意后,我俩直接开启抢吃模式,桌上的美食瞬间成了“猎物”。
他吃炸鸡翅最是利索,一口两个,连骨头都嚼得咯吱响,渣滓都不剩,要不是我伸手拦着,他连我吃剩下的骨头都要抢过去啃。
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被我俩这吃相惊得目瞪口呆,连手里的东西都忘了吃。
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们心里定在诧异,这哥俩是饿了几年啊?怕是从偏远山区刚出来,没见过这些世面吧?又或者是饿死鬼托生的?
我懒得理会旁人的目光,只顾着和大黄一起,把满桌的美味吃个精光,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