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等家里人都睡熟,我端着两杯热茶敲开了客房门。
老道正盘腿坐在床上捋胡须,见我进来,眼皮一抬:“小兔崽子,终于舍得过来跟师叔交底了?”
我把茶递给他,拉过椅子坐下,神色半点不带玩笑:“交底是应该的,但有些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明天去远清,你一切都得听我的,别仗着自己有点道行就横冲直撞。”
“嘿,你这小子,教训起我来了?”老道吹胡子瞪眼。
我不是教训你,是救你。”我声音压低,“远清那边根本不是普通厉鬼,是带着怨气的凶煞。南派那些人自己不敢碰,才把你从北方骗过来当替死鬼。你要是一上去就拔剑开干,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道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脸上的漫不经心淡了几分:“真有你说的那么邪乎?”
“比我说的还要邪。”我直视着他,“他们给你说的是驱鬼,实则是想借你的手破局,等你把凶煞惹毛,他们立马抽身,最后黑锅全扣在你头上。
老道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那……那你说咋办?”老道语气软了下来,没了之前的犟劲。
“很简单。”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明天到了地方,少说话,少动手,一切看我眼色。他们试探你,你就装糊涂,别把底交出去。第二,真动起手来,你负责打,我来掩护。”
老道摸着光秃秃的脑门,琢磨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师叔听你的。反正我这一把老骨头,跟着你这机灵鬼,总比自己瞎闯强。”
我看他总算上道,心里松了口气。
“还有。”我瞥了他一眼,“明天别一见到钱就眼直,也别动不动就跟人拍桌子吵架。你是道长,不是街头泼皮,稳重一点,别让人看扁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道摆摆手,一脸不耐烦,可眼底却藏着服气,“你这小子,比我师傅还啰嗦。”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叮嘱:“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这一趟,是凶是吉,全看咱们配合。”我瞎忽悠到!
“放心!”老道一拍胸脯,“师叔别的不行,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眼神微冷。
我拉老道下水,不只是为了拉他一把,更是为了借他的身份,摸到这事背后真正的底细。
广市、远清、南派玄学会、一百万……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早就备好的东西,在镜子前仔细捯饬了一番。
脸上稍作调整,再换上一身素净短打,转眼就从原本的模样,变成了一个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眉眼青涩的小道哥。
没办法,对方既然已经派人动手,摆明是摸清了我的底细。
这趟浑水,不露真身才最安全。
我和秃头老道按约定时间赶到碰头地点,看清眼前的车子,我当场就皱起了眉,满心失望。
好歹也是挂着名头的玄学会,派来接人的,居然是一辆破破烂烂、满是灰尘的昌河面包车——这车平时拉货都嫌旧,现在拿来接我们?
我心里当场翻了无数个白眼,鄙夷到了极点。
什么破态度,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
等这事了结,我非得把这玄学会狠狠踢出局不可。
这车,我死都不坐,我又不是穷到只能凑合的地步。
秃头老道倒是心大,瞅了瞅车子没什么反应,见我脸色不对,赶紧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劝:
“哎,叼儿,算了算了,先坐吧,早点把活儿办完,咱们早点拿钱回去买房。”
我没理他,直接掏出大哥大,给云崽打了个电话。
几句话交代完,没到二十分钟,一辆干净体面的本田稳稳停在面前,连司机带车一起安排妥当。
花不了几个钱,图的就是舒服、安全,还有面子。
车子一停稳,旁边的秃头老道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辆车,再看看我,眼神当场就不一样了,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得,这下,这秃头老道是彻底服了。
一个半小时车程,我们便抵达了远清。
快到地方时,对方又打来一通电话,按着地址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栋楼前——这里便是陈泽的家。
我们刚站稳脚,玄学会的周鸣山也匆匆赶到。
跟在他身旁的,还有一位六十多岁、却格外硬朗精神的老太太。
秃头老道一瞧见那人,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嘴角往下一垮,满脸写着不爽。
我连忙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别在这儿摆着张鞋拔子脸。”
老道咬牙低声骂了一句:“娘西皮的,连东北的黄仙婆都给请来了!这老妖婆,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立刻抬眼打量那位老太太。
她身形微胖,看着六十出头,可那腰板、那精气神,却跟四十多岁的壮年人一般。脸上横肉隐现,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微微眯起眼,暗中运转眼力一扫,心里顿时了然。
这老太太身上气息驳杂浑浊,阴寒之气缠而不散,一看就没少干借运、借寿、损人利己的阴损勾当。
她察觉到我们在打量她,眼皮一掀,先冲着秃头老道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呦,这不是老歪嘛,怎么,又穷得揭不开锅,跑南边来讨饭吃了?”
“滚球一边去!”老道当场翻了个大白眼,仰头看天,语气冲得很,“老子又没吃过你一口饭,你在这儿看不起谁呢!”
“啧啧啧,就你那点鳖本事,也敢来南方抢饭吃?”黄仙婆嗤笑一声,淬了句,“饿死你个徒孙玩意儿!”
骂完老道,她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终于舍得带个小跟班了?呦,这小伙子长得可真稀罕人。”
她那目光黏在我身上,又热又沉,像在打量什么猎物、什么补品。
我早把自身气息藏得严严实实,也学着老道的样子,冷冷翻了个白眼,一言不发。
这老妖婆,是真把我当成可补的“好东西”了。
周鸣山一看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呵呵,青山道长,黄大姑,二位都是道上的老前辈,德高望重。这次大老远把两位请过来帮忙,实在是打扰了。陈家这孩子病得实在蹊跷,还请二位赶紧出手相救,事后必有重谢。”
黄仙婆一听“重谢”二字,眼睛一瞪,压根懒得再理众人。
“懒得跟你废话,我先上去看人!”
话音一落,她故意挺着胸膛,狠狠撞了秃头老道一下,扭身就往楼上闯。
周鸣山尴尬地打着哈哈,连忙跟在我们身后,一行人也陆续上了楼。
进客厅,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若有若无的腥气扑面而来。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嘶吼声,不像是人,更像是某种野兽在低吼。
黄仙婆已经当先冲了进去,我们紧随其后。
床上躺着的不就是被我收拾的滚屁尿溜的那个老道嘛!只见他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唇乌紫,四肢被布条牢牢捆在床架上。
他双目圆睁,眼白几乎占满,嘴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响,脖子上青筋暴起,皮肤下面青筋攒着疙瘩在不停窜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旁边的黄仙婆忽然眯起双眼,嘴角飞快蠕动,念念有词起来,口音带着一股浓重的东北仙家腔调。
她一只手飞快掐诀,另一只手慢悠悠从兜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文王鼓,鼓面蒙着兽皮,边缘挂着几串铜铃。
“咚——叮铃——咚——叮铃——”
鼓声一响,屋里的阴风骤然一凝,空气都跟着发颤。
可床上被附身的老道只是疯狂扭动,嘶吼声非但没弱,反而更加凄厉,那股阴煞之气,半点没被震住。
“文王鼓?在这儿有毛用!”
秃头老道眉头死死皱起,眼神凝重地盯着眼前一幕,压低声音啐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