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手握权势的上层人物眼中,我压根算不上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株难得的参苗。
生在犄角旮旯,命贱如狗!童年少吃没喝历经日晒雨淋,又吸纳西江山川灵气,一身本源得天独厚,是人人觊觎的稀世宝物。
任凭我藏得再深、逃命的法子再多,终究无处遁形——依附在他们门下的寻踪猎者、身怀奇术的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我根本躲不开层层搜捕。
或许早在当年跟着混子父亲踏入世俗江湖那天起,我的踪迹就已经暴露于人前,只是彼时年纪尚幼,一身底蕴尚未成型,他们才耐着性子静静等候。
从前日子清贫难熬,为了苟全性命,我在泥泞里一路跌撞前行,吃过数不清的苦头,熬过一场场风霜磨难,其中辛酸苦楚,旁人根本无从体会。
眼下我才堪堪长成,一身气韵刚刚展露苗头,就要被人系上红绳,像成熟药材一般强行收割吗?
思绪翻涌间,李罡真弥留之际的模样骤然浮现在脑海。那时他面目扭曲如厉鬼,满眼怨毒,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我早前听闻,他断气前还特意传话,一心想要见我一面。
是的,他一直也想吃了我。
如今我成了人人争抢的唐僧肉,所有人都盯着我身上的机缘。可这次暂且了结眼前的麻烦之后,往后又会迎来多少新的豺狼虎豹?
一股浓郁的戾气自心底翻涌升腾,心底甚至生出几分嗜血的狂念。
也罢,既然步步退让换不来安稳,那便放手一搏!管他是什么狗东西!我要做那大闹三界的齐天大圣,搅得天翻地覆,搅尽所有腌臜算计!
另一边,秃头老道已然施展出毕生所学。这间常年淤积病气阴秽的私立病房,不过片刻功夫,周遭数里之内的阴冷邪气便被清扫得一干二净,一番高强度法事耗光了他大半气力,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粗布道袍都被浸湿一片。
我大步上前,一把掀开盖在大老板身上的薄被床单。这人眼下绝不能断气,治病必须治,留着他还有大用。
我从随身布袋抽出三张镇邪黄符,平整铺在他高高鼓胀、黑气盘踞的腹部,又摸出三枚提前备好的熟鸡蛋。右手五指合拢,将三颗鸡蛋稳稳覆在黄符之上。我余光瞥向床上的大老板,只见他意识半昏半醒,一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锁着我的动作。
原本我和秃头老道早就商量好一套稳妥对策:暂且压制他体内邪祟,等顺利救出我的父母、奶奶一家人之后,放任他自身灾厄爆发,不出三四个月,他定会被体内秽气蚕食殆尽。
可方才窥探到幕后阴谋,我心中计划已然彻底更改。眼下我要稳住他的性命,保他安安稳稳活满一整年。
我深吸一口清气,丹田内力缓缓流转周身,掌心不停揉搓、滚动身下三枚鸡蛋,唇齿开合,低声诵念独属于我的引渡秘咒。
一旁的秃头老道眉头不住突突直跳,满脸茫然错愕。
我口中经文晦涩独特,是他从未听闻的古法咒语,起初还能勉强听清零星字句,到最后只剩我的嘴唇上下开合,半句咒文都分辨不出。
丝丝缕缕浓稠乌黑的浊气顺着我掌心缓缓升腾,我面上毫无波澜,掌心依旧匀速旋转着三枚鸡蛋,一刻不曾停歇。
床上的大老板早已痛到极致,浑身冷汗浸透被褥,上下牙齿不停咯吱打颤。那剧痛如同排山倒海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只无形大手,硬生生撕扯、拉扯他腹中脏腑,盘踞体内的邪祟更是四处逃窜,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动,每一寸皮肉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见他痛到几欲失控,秃头老道连忙取来干净毛巾,团成一团塞进他口中,防止他咬断舌头。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眼底藏着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后迅速取出一包银针,抬手便朝着大老板周身止痛穴位扎下。
数根银针利落落穴,大老板浑身瞬间僵在床上,四肢僵直无法动弹,刺骨剧痛却分毫未减。他双眼圆睁,眼球向外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眼眶滚落出来。
我持续催动术法滚动鸡蛋整整十分钟,这才缓缓停下动作。银针的镇痛效果此刻慢慢显现,钻心的痛感消减大半。大老板缓缓回过神,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声音虚弱发颤:“引……引出去了吗?”
我轻轻点头,拿起三颗鸡蛋当着他的面,挨个用力磕碎蛋壳。原本洁白光滑的蛋壳碎裂开来,内里却全然不见正常蛋白蛋黄,整颗蛋乌黑暗沉,如同变质许久的松花蛋,蛋壳深处还有细碎黑影微微蠕动,正是从他体内引渡而出的邪祟浊气。
“快……快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大老板吓得下意识往后蜷缩,满脸惊惧。
我拎起三颗黑蛋,径直走到一旁关着黑狐的木笼前,垂眸看向笼中:“吃了,替他承接这份灾厄。”
黑狐抬眼,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了我一瞬,眼底满是不情愿,最终还是低头,一口一颗将三枚黑蛋尽数吞入腹中。随着它反复咀嚼,丝丝暗红血丝顺着嘴角不断滴落。
我转身回到病床边,从随身瓷瓶倒出一枚赤红丹丸递过去:“把这个服下。唯有此丹,才能彻底清干净你体内残存的秽气余毒,不吃的话,后续邪祟依旧会卷土重来,我也无能为力。”
大老板来回打量我,又望向我掌心的丹药,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腹部,指尖刚一碰触,动作骤然僵住,紧跟着又反复轻轻按压揉捏。方才高高鼓起、一碰就剧痛难忍的腹部,此刻已经变得柔软平坦,别说钻心刺痛,连半点酸胀麻木的异样感都消失无踪。
他强撑着身子挣扎坐起,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肚子,片刻后压抑不住心底狂喜,粗重的抽气声混着断断续续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嗬嗬……真的好了?折磨我这么多年的怪病,竟然真的根除了?”
我冷冷看着点点头……
一旁的秃头老道收完银针,挥桃木剑画一道收尾净秽符,点燃符纸在空中绕行一圈,符灰飘落,这场引渡替厄的法坛,也算落下帷幕。